第10章 哥哥,你的话本换了多少钱?
  不喝吧这人还著急,好像不喝看不起他,吹鬍子瞪眼的。
  直喝到申时,凌濛初已烂醉如泥,瘫在桌上囈语。
  王道显起身告辞,人都走出房间了,又听他喊道——“王兄,萧炎会退婚吗?”
  回头一看,凌濛初两眼炯炯有神,整个人直愣愣的,显然醉了。
  “你猜?”
  “王兄你住哪?”
  喝醉的人就这样,想一句说一句。
  “太平门市,凌云观。”
  “我不猜,你若不狠狠抽臭养汉的纳兰嫣然几个脆的,我……我找你家去!”
  头回听他骂脏话,居然又绕回来了:“好,你喝太多了。”
  出门时,还听见里头嚷:
  “多写点,这哪够看!银儿,你快把王兄住哪儿记下来……”
  王道显出了瀟湘馆,日头西垂。
  本想坐车,想想今天一文钱没落袋,还是腿著回去吧。
  李紫薇领了工钱,欢天喜地买了肉食菜蔬。
  赶回家却发现门上掛锁,幼薇不知所踪,心头不由得一紧。
  小妹去哪了?
  ——李幼薇在侧殿院子里,独自挨在井口,盯著井中的水桶发愁。
  家里的桶怎么这么大……装满了如何提得上来?
  唔,好冷。
  幼薇两手环抱著摩挲身体,於事无补。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身上的衣服挡不住冬將军。
  哥哥去赚银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要是回来见我打好了水,没准儿会夸我两句。
  想到哥哥摩挲自己头顶,心里一暖,身上仿佛添了三分气力。
  冷煞人也,打好了水赶紧回去……
  哥哥那件披风,她捨不得穿,怕打水弄脏,只將一块包袱皮紧紧裹在背上。
  不远处,有个年轻士子瞧见这一幕,想帮忙又不敢上前。
  此人是王道显的同窗,平时唤作张生,也住在凌云观。
  科举制艺很有一套,只是人迂腐了点,王道显跟他不过点头之交。
  他心知是王道显的丫鬟,更是惋惜。
  王兄今日便没来,师长也不管他。
  秀才考试將近,他那制艺文章惨不忍睹,定是考不上的,怎还敢蓄养丫鬟?!
  转念一想,心思浮动,像我这般轻取秀才,名列前茅的买上那么一个丫鬟……也不是不行。
  这时,幼薇拎著水桶走到他身前,见他挡路,瞧了他一眼。
  只一眼,王生顿时木了,仿佛冰雕。
  他生平最怕跟女子说话,一见女子离得近了便紧张的不行。
  灶台前。
  “小妹,说了让姐姐来嘛,你哪能干这活?快去屋里暖著,仔细冻著。”
  紫薇接过水桶,倒进水缸,见妹妹擦乾了手还不进屋,直勾勾望著后门外头。
  “看什么呢?”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幼薇只盼哥哥回来夸她,若能摸摸头,那便更好。
  “是少爷,不是哥哥。”
  紫薇忙著烧火做饭,忘了夸夸小妹,又一次纠正妹妹的说法。
  “……”幼薇抿嘴不语,仍想叫哥哥,“姐,天擦黑了,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
  那厢,王道显急著回家,却从凌云观正门进来。
  他本不想走正门,万一撞见叶师叔给他涨房租就糟了。
  穿门过殿,忽然被身后一张尖嘴扎过来——
  “呦——王少爷,用功到这般时辰啊?手里拎的甚么好吃食,也让我尝尝唄!”
  回头一瞧,正是那叶师叔,身材痴肥如磨盘,倚著房门“嘎嘣嘎嘣”嚼著炒豆。
  此人一贯尖酸,碰上没钱的嘲讽寒酸,碰上举业失意的嘲讽落榜。
  自然,只挑那些没根基的欺。
  借著观中收租的差事,到处剋扣揩油,院中士子早有多人不满。
  “用功?用个屁。”王道显朗声道——
  “您忙著呢,要不要尝尝我这好吃的?”
  叶师叔一听有好吃的,毫不客气,伸手就要夺。
  王道显手腕轻轻一盪,拿开手中的蒲包,险些带得叶师叔趔趄,笑道:
  “哎!我想起来了,您是出家人,鼎香楼的牛肉好是好,您可吃不得。”
  “少吃点吧,省省肚里油,点灯供上多好,香客看了心里也舒坦。”
  原来正一派有四不吃:牛肉、乌鱼、鸿雁、狗肉,其中牛肉最为严格。
  旁边几个道姑听了,忍不住掩口低笑——
  叶师叔贪墨凌云观里的灯油银钱,她们心知肚明。
  只是叶师叔一派壮得很,没人敢当面说破。
  叶师叔心头火气,正要发作,忽然闻见王道显身上的酒气。
  错不了,这是上好的荷花蕊!
  心中暗道:小子今日吃的哪里的宴席,这般香。
  莫非又有钱了?
  近一个月没见他如此阔绰,定是荷包又鼓了!
  想到此处,浑身的怒火竟下了一半。
  再看王道显,好像在她眼前的是一尊银光闪闪的银佛。
  “看来王少爷又交上好运了,再给你提一提房钱,没意见吧。”
  王道显头也没回:“隨你,我也可以搬嘛,应天府大得很。”
  一进屋,幼薇刷一声从小被窝里探出脑袋望著他。
  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眉目含笑,小嘴张了张,想说又有些怯生生的。
  王道显刚放下蒲包冲她努了努嘴,幼薇得了鼓励,才脆生生开口道:
  “……哥哥,你的话本换了多少钱?”
  她晓得家里银钱紧,一直掛心。
  可她真心喜欢萧炎的故事,认定话本定能换些银两。
  紫薇端著菜进了屋,一听这话连忙放下盘子,恨不得拿馒头塞上小妹的嘴。
  少爷两手空空,多半今天鎩羽而归,怎么好提这个。
  若在別家,怕是要挨顿紧皮子了,赶紧扯开话头才是:
  “回来了,少爷,奴家估摸著你快回来了。想著你跑了一天回来现做来不及。”
  她笑得温柔,说著又去外头灶台取了米饭和醃白鼓钉,接著道:
  “先做好小火温著,这两个菜都是不怕蒸的”
  “上头扣了盘子,汽水儿坏不了菜,你快尝尝奴家手艺如何。”
  揭开挡水的盘子,两大盘,乾菜燜猪肉,猪肉炒黄菜。
  替他放好凳子,摆好筷子,接著离了餐桌。
  紫薇坐在罗汉床上,抚摸妹妹的后背,笑眼盈盈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