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龙二凤,真会享受
  他返身从车厢里掏出几卷布匹绸缎,不由分说推给王道显。
  做完这件事,选家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掏出手巾擦了擦汗,喘匀了气儿才一五一十说道:
  “王兄,你有所不知,我们几个编稿先生討论好几回,始终没敢说到底怎么样。”
  “这不,只得將手稿呈到东家手里,请他老人家再做定夺,以往皆是如此。”
  “今天我在楼下坐得好好的,忽然听楼上一声暴喝,东家问谁把这稿子交到他手上的!”
  “你猜怎么著?”
  王道显手里的布匹绸缎有点沉,笑道:“孙兄快讲,莫卖关子。”
  “东家说像王兄这般懂话本,会写话本的人不多见了,问我给了多少银子。”
  “我说还没定下来,东家听了勃然大怒,差点没给我从二楼上丟下来。”
  “东家是真爱才,不怕叫王兄知道,他是真怕你跑了。”
  “万一你跑二稿……哦,就是卖给其他家的意思,那我可真得捲铺盖走人了。”
  “这就是几盏茶之前的事儿,这不——”他指指马车,接著说道:
  “东家叫我立刻坐上他的马车来找你,千万不能耽误,若是找不著人,我也甭回去了!”
  言罢喘了口气,瞧著那马车小声感慨了一句——“这般好的马车,我还真是头一回坐……”
  王道显道:“我也没坐过,徐州不比南京,没这么豪奢。”
  东家点了点头,很是认同,接著正色道:
  “言而总之,东家器重王兄,这几匹布是我们万卷楼的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这几匹布新得很,上头掛著竹籤子,都是一家大布庄的货。
  有棉布,有细绢,质地瞧著都是上乘。
  东西虽好,可最紧要的润笔钱怎么算选家一直没说,看来这里头还有文章。
  “多谢东家厚意,也劳孙兄奔波一趟。请,屋里说话。”王道显抬手相引。
  不管谁来,一口茶水总还是要喝,旧时不比往日,礼节少不了。
  二人进了屋,后院租客们议论开了。
  原来马车剎停的声响,早將眾人引了出来。
  没成想,往日不学无术的紈絝竟然写起了话本,
  还赚了这好些钱財,一瞧那家布庄字號,便知是奢遮货,好大的场面!
  院里的教书先生往日总说,这紈絝不会过日子,生了场病典当好些东西才缓过来,转头竟又买丫鬟,一买便是两个,真是不知羞耻。
  现如今改了口风,扶著腰,频频指天,连番称讚王道显早有门路。
  说什么早看出他非池中物,並非只知拈花弄玉。
  须知古来大才之人,多半有些怪癖云云。
  也有人不以为然。
  叶师叔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讥讽道:
  “王道显了不得了,嘿,夫子说的是啊,现如今这王生发达了,有人上赶著送钱粮布匹——以前怎么没听你捧臭脚?”
  话尖酸得很,教书先生当即和叶师叔对卷。
  张生倚在门边冷眼旁观,缓缓摇了摇头,表情超凡脱俗。
  我说王兄整日里哪来的底气,原来是写了话本。
  呵,小说,不过细枝末节,小说小说,羊肠小道。
  不日便要院试,考秀才王兄恐怕是不行的。
  须知在我大明,科举方是正道,金光大道。
  张生一震衣袖,旋身进门。
  没成想衣袖掛在门上,扯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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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李紫薇奉上茶来:“您请用茶……”
  她本来在布庄活计做的好好的,忽然听杨家婆娘通报家中来了客人。
  欢天喜地的跑回家,按捺不住喜色给孙选家送上茶,这才垂首退下。
  孙选家见这夷人丫鬟貌美,已是很惊讶,
  又见里屋门后还有个白头髮的小丫鬟怯生生朝这边看,更是粉雕玉琢。
  万历时世风奢靡,可孤身在南京准备童生试的举子,敢於买两个丫鬟“服侍”的还是凤毛麟角。
  孙选家惊讶过后也不能免俗,心思立刻转到那旖旎处。
  好啊,王兄会享受,住两间屋子买两个丫鬟,看样子还是姐妹俩。
  该省省该花花,一龙二凤!
  嘖嘖,看这大一点的很懂礼数,不知道关上门后王兄……嘿嘿……
  心中揶揄归揶揄,不敢说出口,他是个有使命的,最重要的事还没办。
  只见孙选家从怀中,掏出个织造精美的小绸缎包,双手奉上:
  “王兄,这是原稿一万三千余字的润笔之资,请你收下。”
  王道显接了,当即拆开倒在桌子上。
  寻常士子最重脸面,便拆也是送客后才拆。
  选家见他当面拆开已经不奇怪了,他咽了咽口水,准备接招。
  声音清脆,一个小錁子外加三粒滴珠,正好一两三钱银子。
  大的小錁子形如小元宝,比桃核小一点,小的滴珠特意捶打过,一粒就是一钱银子。
  多吗?
  不多。
  正好一千字一钱银子。
  像冯梦龙这种后世流芳的大文豪,一千字可以拿到多达八钱银子。
  之前选家给他一千字五分六分哪怕是八分银子,比起新入行的一千字三分也多不了多少。
  现如今东家发话给到一钱银子,比起新入行虽说已然不少了,可《道破苍穹》远远比这个要值钱。
  “孙兄,非是小弟多言,一千字一钱银子,怕是有些少吧?”
  选家立刻放下茶杯,缓缓道:
  “不少了,王兄初入此行,不妨打听打听——
  谁家敢给新话本一千字一钱银子的天价,何况还没写完?”
  “再者说……”他看向桌上的几卷布匹。
  送他的布匹丝绸便是做这个用,东家精明得很。
  他老人家打定主意要拿下这本书,又不想掏太多银子,开始定高了价格以后如何是好?
  布匹丝绸可以是小小薄礼,也可以是润笔之资,总值个几两银,反正抱去布庄一样换钱。
  这些关窍王道显明白,心里暗道东家圆滑。
  礼遇给足了,別说车马布匹,连装银子的小荷包也是丝绸做的,绣工好得很,正经是个物件。
  就是最关键的润笔钱真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