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云压城
  “这却是从何说起?你怎知必是个骗局?”文修远心中纳罕。
  王道显熟读歷史,深知万历皇帝虽贪,但矿税银全部入內库,不经外官之手。
  宫中太监若无勘合,断不敢私出內批。
  高寀虽贪財,但私印税令状的罪责过大,白纸黑字,极易被人拿住把柄。
  “舅舅,守备太监敛財的辙有一千一万条,何至於用这税令状来招摇?”
  文修远心中暗道:奇怪,这外甥往日懒散,怎么会懂朝廷里的事?
  “可人人都传这高寀开採矿山,用税令状敛財。还说他食童男脑髓,指望阳物復生嘞!”
  “人人都传,便对吗?”王道显一笑。
  “御史奏摺里都说高寀打死童男,吸吮脑髓,怎么不对。”
  王道显不禁扶额,这个说法到后世一样流行,无非是耸人听闻。
  “御史可以闻风上奏,说什么都可推是听闻,哪有个实据?”
  “开矿山总不是假的吧?你爹隨高寀府上管事去了高府,还能有诈?”
  “高寀是高寀,管事是管事,舅舅也是管著一方鏢局的,桩桩都能代表您不成?”
  文修远心中有所触动,可还是不太敢相信姐夫会轻易上当受骗。
  “你爹还在筹集银子,你若实在不放心,便写封信回去,你娘老念叨你。”
  王道显听罢,立刻提笔写信,利用他的好记性列举大量史实,痛陈利害。
  反正在舅舅跟前说破天也无用,终究得家中掌舵的人点头才行。
  信写得恳切,只为了说明这税令状、矿山有多不靠谱。
  信交给舅舅,舅舅还是风轻云淡不甚在意,只草草收了。
  忽一拍脑门道:“差点忘了,你爹让我给你捎个口信,原话啊,你別怪错人。”
  文修远清了清嗓子:“他说,你不好生读书,便赶紧滚回去。不然,只当没这个儿子。”
  王道显苦笑,说什么就当没这个儿子,还不是捎过来十两银子,十两快够一个人一年花销了。
  舅舅又递来一封信,他当面拆开,信很短,娘亲手写的。
  娘梦见你咳嗽到半夜都不好,很是担心,希望你没事。
  娘梦见你咳嗽半夜不止,甚是担心,阿弥陀佛,愿我儿无事。
  没考上秀才也不打紧,考完了不想在应天久待,便赶早回来。
  银子我叫你爹多拿了几两,多买些好吃的爱吃的。
  你这半年也不来封信,早点回来,娘想你了。
  王道显看了信眼眶微热,他的確没写信回去,又起笔回了一封,良久才缓过来。
  文修远收下信件,见外甥感怀,颇为感动——
  “还行,你小子还算有良心,知道记掛你妈。”
  “不留舅舅吃饭了,舅舅,信务必抓紧差人送回去。”
  “放一百个心吧,走了,这事儿没那么快,怎么也要一个月以后。”
  说罢出门,却见院中那对胡姬姊妹正巴望著外甥,
  心下转念,又折返回去,凑到道显耳边低语——
  “好外甥,好生考。你若考得太差,我便將你蓄养胡姬丫鬟的事告诉你娘,让她好好治你!”
  说完咧嘴一笑,一张黑脸贼得很,脚步轻快,全无四十来岁人的稳重。
  至於蓄养胡姬丫鬟的罪行有多重,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好比一个独自租房的重点高中生,
  搞大了两个精神小妹的肚子,三个人一个成年的都没有。
  精神小妹还不普通,必须得染头髮抽菸喝酒的那种。
  ——偏让家教极严的家长撞见三人同居。大抵便是这般严重。
  搁在后世,最严重不过打骂,勒令分手打胎。
  放在我大明,让娘知道还好,若让爹知道,也许真的会被逐出家门。
  反正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大不了重练。
  紫薇、幼薇这时惴惴凑近,她俩在院子里越想越不安。
  毕竟胡姬夷人做小少爷的丫鬟,好说不好听,大户人家容不得。
  尤其是幼薇,抱著姐姐不撒手,一双碧眼中满是忧虑。
  紫薇斟酌道:“少爷,不是为了我俩吵嘴吧?”
  她甚至不敢直接问会不会被赶走,生怕听到肯定的答案,表面镇定,实际攥紧了小妹的手。
  王道显见她难掩紧张,也不好把舅舅的威胁告诉她俩,这样於事无补。
  只温声道:“没你们的事,舅舅这人你別看他样子凶,其实心地好得很,不过为了科举的事吵上几句。”
  紫薇表情有些悲伤,摇摇头:“少爷,你別安慰我俩了……”
  紫薇心思重,想著真到了那一天也不好让少爷为难,还是悄默声带著小妹离开最好。
  別躲太远,运道好没准还能离远了偷偷瞧上郎君几眼……
  幼薇一见姐姐这幅表情,心中难过极了,扯著王道显忙道——
  “哥哥,別赶我俩,我下午捡了好多柴火,能省四文钱呢……”
  小脸上满是哀求的神色,可怜巴巴的,叫人见之生怜。
  能否考上结果犹未可知,真叫爹娘发现,到了那一天……
  王道显按著幼薇的肩膀,幼薇这才稍稍镇定。
  他看著两人缓缓说道:“別慌,慌什么。”
  “现在自己能赚银子,发现了又待如何,大不了给你们找处房子住下。”
  “呦,怎么越说越像养外宅?”
  听了这话,紫薇才破涕为笑,轻锤他肩膀——
  “少爷你说什么呢!让奶奶知道了再……”
  紫薇脸儿微红,幼薇见哥哥目光温和,肩上大手温暖,也安心下来。
  “哎!殴打少爷,冒犯主上,你说你该当何罪。”王道显故作生气对紫薇道。
  紫薇听少爷粗著嗓子责问她,心儿没来由的一酥。
  下意识低下头囁嚅:“请老爷责罚……要不……打奴家几下?”
  越说声音越小,羞得直抿嘴唇,两只脚尖层来蹭去。
  幼薇只当姐姐与哥哥玩耍,左右寻不著加入的时机。
  道显自不会真打,便笑问幼薇:“你说,该如何罚姐姐?”
  幼薇眼睛一亮,可算能加入进来了。
  哥哥手那么大那么沉,打一下姐姐也受不了,
  不如我来替少爷轻轻打几下,姐姐没准还得承我情呢。
  反正她是这般想的。
  “我替哥哥打,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