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镜子前的审判
  老旧收音机里的防空警报声和解说员的惊呼混杂在一起,顺著地下室潮湿的水泥墙壁一路爬进佐藤焰的耳膜。
  他半跪在角落的装备包前。
  金属拉链因为长时间不用已经生锈,他捏住拉链头,手腕猛地发力,伴隨著刺耳的摩擦音,装备包被强行扯开。
  一股混合著皮革保养油和防滑粉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静静地躺著那个破旧的捕手手套,还有几颗表皮被磨得发毛的练习用球。
  佐藤焰伸出右手,抓起一颗棒球。
  指尖触碰到粗糙缝线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收音机里还在播报著降谷晓在神宫第二球场的惨状。连续保送,头部触身球,那个顶替他站在投手丘上的傢伙,正在被市大三高的打线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扒掉偽装。
  佐藤焰在心里快速盘算。
  降谷那个蠢货在学他。学那种完全不顾下半身死活,纯靠上肢爆发力硬砸的投法。片冈铁心那个老狐狸绝对看出来了,但他没换人,这是在拿实战的血淋淋代价给降谷上课。
  如果降谷今天死在投手丘上,青道的秋季大赛就彻底完了。
  他撑著膝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中央那块用硬木板搭成的简易投手板前。
  脚底踩上木板的瞬间,发出沉闷的空响。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正前方墙壁上那个画满了红圈的好球带。
  大联盟球探报告上那个刺眼的“s级伤病风险”还在脑子里疯狂打转。高岛礼那句“隨时会报废的定时炸弹”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著他的神经。
  他要试试。
  他要看看这副残骨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佐藤焰深吸一口气,左腿后撤,右腿高高抬起。
  熟悉的投球准备动作。
  就在他跨出左脚,腰腹准备扭转,左臂像往常一样试图强行上扬拉开肩膀的瞬间。
  “咔!”
  左肩深处的肩袖肌群里,传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紧接著,一股锯齿般的尖锐刺痛直接贯穿了整个肩胛骨。
  他本能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本应该狂暴甩出的左臂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一僵。发力链条彻底断裂,手指根本扣不住缝线。
  棒球软绵绵地从他指尖滑落。
  “砰。”
  球砸在距离墙壁还有两米远的水泥地上,在地垫上滚了两圈,停在发球机的底座旁边。
  这球连100km/h都没有。
  佐藤焰维持著那个扭曲的投球姿势,冷汗顺著下巴滴在木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腔剧烈起伏。左肩的痛觉还在持续放大,整条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如果继续用这套发力机制,別说大联盟,他连这个地下室的门都走不出去。
  他咬紧后槽牙,一把扯住自己那件沾满乾涸泥浆的队服衣领。
  布料发出撕裂的动静。
  他粗暴地把队服扒下来,隨手扔在地上,赤裸著上身走到角落的那面全身镜前。
  地下室昏黄的白炽灯打在他身上。
  他死死盯著镜子里自己那畸形的左肩。左肩峰明显低於右侧,斜方肌因为长期的代偿发力肿胀得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满天神佛自詡清高,大联盟的资本家只看机器数据。老子偏要在这烂泥地里,把这副残骨重新拼出一副能敲碎他们傲慢的皮囊!!
  他转身走到工作檯前,抓起一支粗製马克笔。
  拔掉笔帽。
  他重新站回镜子前,左手拿著笔,在自己的右肩锁骨处画了一个黑色的十字准星。
  接著,他在左肩肿胀的肩峰处画了第二个。
  腰腹两侧,骨盆的髂骨处,分別画上第三个和第四个十字。
  四个黑色的准星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佐藤焰放下笔,重新摆出投球的准备姿势。
  这一次,他没有发力,而是把动作放慢了十倍。
  他死盯著镜子里的那四个十字准星。
  抬腿。
  四个准星保持在同一垂直面上。
  跨步。
  就在左脚落地,腰腹开始扭转的瞬间,镜子里的画面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左肩的那个十字准星,在放球点到来的前一秒,竟然不可控地向上和向外剧烈偏移!
  而腰腹两侧的准星,完全没有產生任何向前的推进力,死死钉在原地。
  他终於看懂了。
  这不是投球。这是在用左肩的韧带,硬生生把整条手臂当成投石机甩出去。下半身的力量完全被切断了,所有的动能全靠肩膀那几根脆弱的肌纤维在硬抗。
  他试著强行把左肩的准星压下来,试图让腰腹的准星带动身体旋转。
  但这种违背了几年肌肉记忆的动作,让他感到一种极度噁心的彆扭感。只要重心一压低,他的手腕就完全找不到放球的角度,整个人甚至连站稳都做不到。
  “该死......”
  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走到墙角,捡起那本外公的牛皮纸笔记。
  笔记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直接翻到夹著那张泛黄连拍照片的一页。
  照片上,瘦骨嶙峋的外公正在投出那颗禁忌的“遗憾滑球”。
  佐藤焰的视线扫过外公扭曲的手腕,扫过那同样僵硬的肩膀。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照片的最下方。
  那是外公左脚踩著的地方。
  照片的背景很模糊,但能勉强看清投手丘的轮廓。在外公左脚的钉鞋后方,原本应该平整的防滑粉和红土,竟然被犁出了一道极深、极不自然的拖拽痕跡。
  那不是正常的滑步留下的痕跡。
  那更像是......整只脚在落地后,被一股恐怖的扭矩强行钉死在土里,硬生生碾出来的深坑!
  佐藤焰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他拿著照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在薄皮下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