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重返地下室的探索
  电车车厢里的冷气打得很足。
  佐藤焰靠在车门旁边的玻璃上,手里死死攥著那本泛黄的硬抄本。窗外的夜景糊成了一条条光带,从他眼底快速划过。
  周日晚上的电车空荡荡的。他向高岛礼请了三个小时的假。理由是回家拿换洗衣服。
  左腿大腿根部的肌肉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他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笔记最后那一页被红笔划掉的字跡。
  逆流而上。
  纵向的下旋摩擦。
  这几个字像带刺的藤蔓,死死缠著他的神经。
  半小时后。
  佐藤焰推开了老家院子那扇生锈的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没有开一楼的灯,熟练地绕过客厅的旧沙发,一把掀开通往地下室的木板门。
  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杂著陈旧防滑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顺著狭窄的木楼梯走下去。
  地下室球房。
  佐藤焰拉下头顶那根沾满灰尘的拉线开关。
  “啪。”
  昏黄的白炽灯亮起。光线在半空中打出一道道灰尘的光柱。
  正前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张破旧的捕手手套靶子。靶子周围的水泥墙面,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凹坑。那是外公生前,还有他自己这几年,用无数颗极速直球硬生生砸出来的。
  佐藤焰拖著左腿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把硬抄本摊开。
  桌角放著那颗表皮泛黄、缝线粗糙的大联盟旧棒球。
  他拉过一把缺了条腿的铁摺叠椅坐下,目光落在笔记的后半部分。
  从中间往后,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有十几页被人生生撕掉了。剩下的纸页上,只留下一些凌乱的墨水划痕,根本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该死......”
  佐藤焰咬著后槽牙,手指在那些撕裂的边缘用力搓动。
  外公当年到底在忌惮什么?为什么要把最核心的发力机制和握法彻底毁掉?
  脑子里突然钻出一个阴冷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心魔。
  “別费劲了。”
  那声音带著嘲弄。
  “连老头子那种肩膀宽厚度远超常人的人,都在踏上美国土地前把肩膀投废了。你现在左腿抽筋,下半身动能传导全断,连站都站不稳,凭什么觉得你能投出他都没完成的球?”
  佐藤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著桌面上那颗大联盟棒球,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那种对未知力量的飢饿感,和对自身残破躯体的恐惧,在胸腔里疯狂撕扯。
  他猛地抓起那颗球,用力砸在墙上。
  “砰!”
  棒球弹回来,滚落在脚边。
  “闭嘴。”
  佐藤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弯下腰捡起球,重新坐回桌前。
  目光再次落在那页被红笔划掉的字跡上。
  【放弃横向的拉扯。强行增加纵向的下旋摩擦。】
  他把棒球拿在手里,按照常规的四缝线直球握法,食指和中指搭在平行的缝线上。
  如果重心极度下沉,手腕锁死。
  在这个状態下,手指拨球的瞬间,根本没有空间去製造横向的旋转轴。球出去,只会是一颗带有下坠尾劲的直球。
  怎么製造纵向摩擦?
  佐藤焰把硬抄本拿起来,凑近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他眯起眼睛,试图从那些被红笔涂抹的缝隙里看出点什么。
  突然。
  他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纸张很薄。在白炽灯强烈的逆光照射下,背面那一页原本因为撕裂而残缺不全的墨跡,竟然透过纸背,和正面的红笔划痕重叠在了一起!
  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墨水点,在光影的重组下,构成了一幅粗糙的简笔画。
  那是一个手的轮廓。
  佐藤焰的呼吸停滯了。
  他把本子举得更高,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纸面上。
  画上的手势,完全违背了所有棒球教科书里的常识。
  食指和中指没有分开,而是紧紧併拢在一起。
  更恐怖的是。
  这两根手指,完全避开了棒球表面那一圈红色的牛皮缝线,直挺挺地按在最光滑的白色球皮正中央!
  “疯子......”
  佐藤焰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
  棒球投手之所以要扣住缝线,就是为了利用缝线的凸起製造摩擦力,从而让球產生旋转。
  避开缝线,纯靠指腹的肉垫去硬生生摩擦光滑的球皮?
  这需要多么恐怖的指尖力量和表皮抗拉扯能力!
  外公当年,就是因为练这个握法,才把手指的神经彻底磨废的吧。
  佐藤焰慢慢放下本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中指指甲边缘,那块用防滑粉和鲜血强行糊出来的暗红色血痂,此刻正丑陋地盘踞在皮肉上。
  如果用这种握法。
  这层血痂,这块本来就快要报废的皮肉,绝对撑不过十个球。
  安静。
  地下室里只能听到排风扇老旧的“呼哧”声。
  佐藤焰把那颗大联盟棒球拿在手里。
  老头子,你不敢向重力法则討要的答案,我来拿。若这物理常识拘我,我便砸碎这常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地下室后方的投球线前。
  左脚踩住那块被踩出深坑的橡胶板。
  他没有做任何热身。
  食指和中指死死併拢,指腹压在棒球最光滑的白色区域。
  大拇指在下方扣紧。
  深吸一口气,肺部像风箱一样鼓起。
  左脚往前迈出半步。
  重心,极度下沉。
  右腿膝盖几乎要贴到水泥地面。
  腰腹强行扭转,带动左肩。
  手腕被死死锁在僵硬的角度。
  “轰!”
  左臂像一条狂暴的鞭子,从身后抡出。
  放球的那个极短的时间切片里。
  佐藤焰併拢的食指和中指,顺著重力下坠的方向,在光滑的球皮上狠狠往下刮擦!
  “哧——”
  指腹的皮肉和牛皮表面发生剧烈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中指那块血痂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棒球脱手而出。
  初速极快。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颗球带著一抹残影,直奔正前方的捕手靶子。
  前十米,它的轨跡和145公里的贴地直球没有任何区別。
  就在它即將砸中靶心的一刻。
  球体表面那股极其不规则的纵向旋转轴,突然和空气阻力发生了剧烈的物理碰撞。
  棒球在半空中,没有任何预兆地,向著右打者內角高位方向,生生折断了轨跡!
  不是滑行,是折断。
  就像一颗撞上隱形墙壁的流弹。
  “砰!!!”
  棒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上浮变向,直接砸中了地下室天花板上那根生锈的白炽灯管。
  玻璃罩瞬间炸裂。
  无数细碎的玻璃渣像一场暴雨般倾泻而下。
  地下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排风扇还在苟延残喘。
  佐藤焰站在黑暗里。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中指指尖传来温热的液体触感。
  他没有去管手上的血。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得令人胆寒的弧度。
  他找到了。
  那块足以把所有打者的自尊心碾成粉末的终极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