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跨越半个地球的连线约定
  冷风顺著脖颈灌进卫衣里。
  佐藤焰站在宿舍楼外的铁门拐角处。他左手揣在兜里,指肚隔著那层粗糙的布条,正摩挲著那颗画著十字准星的棒球。
  记號笔的墨水味还没完全散去。
  “把他们的手腕折断。”
  这行字写得张狂又刺眼。
  他抬头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单肩帆布包的带子勒在锁骨上,有些沉。
  原本应该直接走向大街,去街角的胶囊旅馆对付几个小时。但他的脚步却钉在水泥地上,半天没挪动。
  刚才转身走进阴影里的御幸一也,根本没回宿舍。
  前面十几米外,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下,御幸靠在电线桿旁。他手里拎著那个外壳掉漆的捕手头盔,护目镜片在昏暗的光线里反著冷光。
  “既然拿了球,就別急著走。”御幸开口,嗓音在空旷的夜里刮过耳膜,“去后山牛棚。反正你的航班是明早六点,现在去旅馆也是盯著天花板数羊。”
  佐藤焰的眉头立刻拧在一起。
  他脑子里的算计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这大半夜的,御幸主动要求接球,绝对不是为了搞什么临別前的温情送行。那傢伙骨子里是个比谁都现实的棒球机器。
  现在的青道,没有捕手能接住他想要开发的新球种。去了美国的特训营,面对那群吃固態激素长大的怪物,如果没有一张能拿得出手的底牌,他开局就会被生吞活剥。
  他確实需要一个靶子。
  一个能让他放手测试一下新握法的靶子。
  佐藤焰没答话,脚尖换了个方向,直接朝著后山那条铺满碎石子的小路走去。
  鞋底碾压石子,发出乾涩的响动。
  废弃牛棚。
  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被拉亮,电流发出滋滋啦啦的噪音。
  空气里还残留著白天他砸墙留下的石灰粉末味。
  御幸把头盔扔在旁边的长凳上,熟练地套上护胸,扣好绑腿。每一个塑料卡扣发出的“咔噠”声,都在空旷的棚子里来回迴荡。
  佐藤焰站在距离本垒板十八点四四米的水泥地上。
  他把单肩包扔在脚边,脱下黑色的连帽卫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短袖速乾衣,布料紧紧贴著腰腹,勒出扎实的肌肉轮廓。
  冷空气激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中指第一关节缠著那圈並不乾净的布条。伤口还在往外渗著组织液,针扎一样的痛感顺著神经一路往小臂上爬。
  御幸蹲下身,手套摆在正中央。
  “来吧。让我看看你被春甲打爆之后,到底攒了多少怨气。”御幸的声音隔著面罩传出来,带著惯用的挑衅。
  佐藤焰深吸一口气,肺部灌满冷硬的空气。
  他没有採用平时那种完全贴合球皮缝线的直球握法。
  脑子里全是大联盟那份文件上的力学图纸。
  他强行把食指和中指的间距拉大,指尖死死抠住棒球侧面的两条红线。他试图在放球的那一瞬间,通过手腕的微小扭转,强行给球施加一个下沉的偏转力。
  右腿高高抬起。
  重心猛地下沉。
  大腿根部的肌肉纤维发出沉闷的扯动声,力量顺著腰腹传递到肩膀。
  左臂像鞭子一样抽了出去。
  “咻——”
  棒球脱手的瞬间,佐藤焰的脸色就变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完全不对。过大的手指间距让力量分散了,手腕那点彆扭的翻转,直接破坏了下半身液压传导的平衡。
  棒球在半空中画出一条极度难看的拋物线,提前坠落。
  “砰!”
  球狠狠砸在距离本垒板还有一米远的红土上。
  乾燥的泥土瞬间炸开。
  棒球带著极其不规则的弹跳,直接撞在御幸的护胸上,发出一声闷响。
  球滚落在旁边。
  牛棚里安静得只剩下白炽灯的电流声。
  佐藤焰保持著挥臂结束的姿势,左手悬在半空。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那是不自然发力导致的韧带抗议。
  烂透了。
  根本行不通。不藉助碳纤维指套和防滑粉,光靠他自己摸索,连把球塞进好球带都做不到。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臂的时候。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动静。
  “唰!”
  御幸一把扯下脸上的捕手面罩,用力砸在旁边的红土里。
  铁丝网框撞击地面,弹起一片灰尘。
  御幸站起身,那张总是带著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完全绷紧了。眼底透著一股少见的真火。
  “你在丘上发什么神经!”
  御幸大步走到本垒板前,指著地上那颗沾满泥土的棒球。
  “这就是你准备带去美国对付那群怪物的武器?握法鬆散,重心崩溃,连最基础的控球都丟得一乾二净!”
  御幸的声音拔得很高,震得棚顶的灰尘往下掉。
  “你现在这副急躁的样子,去了美国只会变成笑话!”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直接砸在佐藤焰的肋骨上。
  佐藤焰放下左臂。他盯著御幸,腮帮子的肌肉鼓胀起来,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是你没去过那个斗兽场。”
  佐藤焰的声音冷硬,带著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
  “一米九的身高,九十公斤的体重。那帮傢伙每天吃著精准配比的白水煮鸡胸肉,推著几百磅的槓铃。你以为靠我现在这种直来直去的投球,能在那边活过第一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红土上。
  “我没有时间了。如果不趁著登机前摸出一点变化球的门道,到了那里,我就是一盘散发著血腥味的开胃菜。他们会把我的直球打成筛子,直到我的手臂彻底报废。”
  两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峙。
  空气里瀰漫著汗水发酵的酸味和泥土的土腥味。
  御幸看著佐藤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太清楚这个左投的偏执了。为了贏,这傢伙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次性消耗品往里填。现在去美国,完全是被春甲的失败逼到了绝境,急於求成。
  御幸嘆了一口气。肩膀的紧绷感稍微卸下了一些。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颗棒球,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土。
  “你说的对。硬体上的差距,不是靠喊两句热血口號就能填平的。”
  御幸把球在手里顛了两下,然后突然用力,將球直直地扔回给佐藤焰。
  “啪。”
  佐藤焰抬起右手,稳稳接住。
  “但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御幸重新捡起地上的面罩,拍了拍上面的灰,“棒球是九个人的运动,捕手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让投手在丘上发疯。”
  御幸戴上面罩,扣紧下巴上的带子。
  他隔著铁丝网盯著佐藤焰。
  “听著。不管你在那里遇到什么吃激素长大的怪物,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御幸抬起左手,那个宽大的捕手手套在灯光下泛著皮革的油光。
  “美国的佛罗里达和东京,时差是十三个小时。你那边的傍晚,刚好是我这边的早晨。”
  御幸蹲了下去,双腿稳稳地扎在红土里。
  “我每天早上会准时在线。你把训练录像发过来,配球方案、打者习惯拆解、甚至是那个见鬼的下沉球的力学分析,我在日本陪你一起想办法。”
  手套稳稳地定在好球带的正中央。
  没有丝毫晃动。
  “现在,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把球砸进这里。別带著这副丧家犬一样的急躁表情滚去机场。”
  牛棚里再次安静下来。
  佐藤焰握著那颗球,指尖感受著粗糙的缝线。
  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算计、对未知环境的防御机制、还有那种孤军奋战的压抑感,在这一刻突然被强行清空了。
  时差十三个小时。
  每天早上准时在线。
  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个跨越太平洋的战略同盟。
  他不需要一个人去啃那块硬骨头了。
  佐藤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把肺底的废气全部排空。
  他將左手从兜里彻底抽出来,指尖重新找回了那最熟悉、最暴力的直球握法。
  食指和中指紧紧併拢,死死压在两条红线的交界处。
  “你最好说到做到,御幸。”
  佐藤焰低声回了一句。
  他右脚猛地向后蹬踏。
  这一次,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念,没有那些强行扭转手腕的彆扭动作。
  纯粹的下半身力量彻底爆发。
  大腿肌肉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释放,力量顺著脊椎一路向上,灌入左肩。
  手臂在耳侧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轰!”
  沉闷的破风声在牛棚里炸开。
  白色的棒球带著恐怖的初速,像一颗出膛的穿甲弹,直接撕裂了十几米的距离。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棒球狠狠砸进御幸的手套里。
  巨大的物理衝击力顺著皮革直接撞进御幸的掌心。他蹲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滑了半寸,手套里甚至飘出了一丝皮革摩擦產生的焦糊味。
  测速枪如果在这里,绝对能跳出一个超过148km/h的刺眼数字。
  御幸低头看著手套里那颗还在冒烟的棒球。
  左手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一直麻到手肘。
  这小子的直球尾劲,在卸下心里的包袱后,变得比春甲时更加纯粹了。但这种纯粹的暴力,对左臂的压榨也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確实不能再拖了。
  御幸站起身,把球扔在一边,摘下手套。
  “行了,赶紧滚吧。別误了航班。”
  他转过身,开始解身上的护具卡扣。
  佐藤焰没多废话。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单肩包,把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重新套在身上。
  拉链拉到领口,遮住了下巴。
  他推开牛棚生锈的铁门。
  外面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白。东京的早晨快要来了。
  佐藤焰没有回头,大步走进冷风里。
  ......
  十几个小时后。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终於在耳膜里停歇。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航空煤油味混杂著极度湿热的空气,直接倒灌进来。
  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国际机场。
  佐藤焰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单肩帆布包,顺著人流走出国际到达大厅。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热浪。
  能把柏油路面烤出扭曲波纹的热浪,瞬间包裹了全身。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佐藤焰短袖里的后背就已经渗出了一层黏腻的汗水。
  他抬手挡在额头前,眯著眼睛適应外面的强光。
  脑子因为长途飞行还在嗡嗡作响,胃里也因为飞机餐的糟糕口感而在翻腾。
  他正准备走到路边的计程车排队区。
  突然,前面的光线被挡住了。
  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將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佐藤焰停下脚步。
  一阵夹杂著浓烈止汗剂香味和肌肉蛋白粉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他放下手,视线渐渐对焦。
  前面站著三个人。
  不,准確地说,是三座移动的肉山。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白人青年,身高绝对超过了一米九五。穿著一件紧身的黑色无袖背心,两条粗壮的手臂上布满了青色的静脉血管,肌肉块就像是岩石一样硬生生地镶嵌在骨架上。
  青年手里转著一颗棒球,嘴里嚼著口香糖,发出吧唧吧唧的噪音。
  他低著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佐藤焰。
  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野兽看到猎物时那种纯粹的估量和挑衅。
  “你就是那个日本来的推荐生?”
  白人青年开口了,英语带著浓重的南方口音,粗糙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停止了咀嚼,把手里的棒球拋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thomas教练让我们来接你。”
  青年往前迈了半步,巨大的体型压迫感瞬间逼近。
  “顺便让我掂量掂量,一个连一百八十磅都不到的瘦猴子,凭什么敢来我们的地盘抢名额。”
  周围的热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灼人。
  佐藤焰站在原地,没退半步。
  他兜里的左手,拇指狠狠压在缠著布条的中指上。
  刺痛感让他的脑子瞬间清醒。
  斗兽场的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