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食指与中指的併拢
  富士川的膝盖撞在实木长椅边缘。
  塑料水杯滚落在地,冰水洇湿了红土。
  他刚才失控喊出的那句“两缝线”,尾音还在休息区闷热的空气里打转。
  屏幕上的高帧率画面还在以慢动作逐帧播放。
  富士川的脸几乎贴在了平板电脑的玻璃面板上。他急促地喘著气,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拖拽,把佐藤焰左手放球那一瞬间的局部特写放大到极限。
  像素点变得有些模糊。
  但那几根手指的位置,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富士川的视网膜上。
  他看错了。
  那根本不是两缝线直球。
  两缝线直球的握法,食指和中指之间必须留出一定的空隙,藉此在球脱手时產生不对称的摩擦力,从而让球在进垒前產生横向的漂移。
  可屏幕上那只布满老茧和防滑粉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死死地併拢在一起。
  两根手指紧紧贴合,连一点空隙都找不出来。指肚犹如两把生铁铸造的液压钳,蛮横地扣在棒球最宽处的那道马蹄形缝线上。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著一层薄皮。
  这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四缝线直球握法!
  “荒谬......”
  富士川的喉咙里挤出半截破音的单字。他双手抓著头髮,精心梳理的大背头散落下来几綹,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这傢伙的投球数已经超过了一百大关!
  左臂的肌肉群绝对已经进入了深度疲劳期!
  在这种体能见底、连呼吸都带著沉重负荷的极限状態下,他不借用变化球的巧劲,竟然还要强行催动全身的力量,去投出最吃指力和转速的四缝线直球?
  如果这个握法成立,那么之前的体能衰减曲线算什么?稻城实业花费大半个月建立起来的数据模型,硬生生被撕扯成了一地废纸。
  富士川猛地转过身,双手扒住休息区前方的护栏。
  他张开嘴,想要把战术变更的指令吼给打击区里的四棒。
  但太迟了。
  神宫球场看台上,青道高中应援团的铜管乐队正吹奏著震耳欲聋的进行曲。几千根塑料充气棒相互碰撞的砰砰声,把球场上空填得密不透风。
  富士川的声音刚衝出喉咙,就被这片声浪绞得粉碎。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左投的身体,在投手丘上完成最后的力量传导。
  本垒板后方。
  御幸一也蹲在滚烫的沙地上。
  他隔著金属面罩的柵栏,紧紧盯著前方十七点五米处的那个身影。
  当佐藤焰那夸张的抬腿动作出现时,御幸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顾忌的狂野笑容。
  他太熟悉这个姿势了。
  甚至对那两根併拢的手指扣在缝线上的质感,都记忆犹新。
  那是佐藤焰一年级刚作为特招生踏入青道棒球部时,最常使用的一种投球方式。
  没有任何控球可言。
  没有任何配球逻辑。
  完全放弃了对落点的精准掌控,只追求將全身每一块肌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压榨进那一颗缝线球里。
  用绝对的物理暴力,去碾碎前方的一切阻碍。
  后来为了適应高中的实战,为了把那个惊人的暴投率降下来,佐藤焰强行改变了发力习惯,收敛了那股野兽般的狂暴,开始学习如何把球塞进好球带的边角。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只会扔石头的野兽已经被驯化了。
  连稻城实业那帮天天盯著数据看的分析师,都把现在的佐藤焰定义为一个球速快但体能受限、关键时刻会依赖变化球的常规左投。
  他们算准了佐藤焰的体能红线。
  他们算准了配球的概率。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这只野兽从来没有被驯化过。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把这副名为数据的枷锁,连同对手的傲慢,一起砸个稀巴烂。
  投手丘上。
  佐藤焰的右脚重重砸在红土上。
  以这只脚为轴,他腰腹部的肌肉群犹如绞紧的钢缆,在蓄力到达顶峰时完成释放。
  左臂被这股狂暴的扭力带动,在半空中甩出了一道让人眼皮狂跳的残影。
  “啪!”
  那是左大臂內侧的球衣,在极速挥动下抽打在空气中发出的爆响。
  紧接著,棒球从他的指尖爆射而出。
  食指和中指在脱手的最后一刻,顺著马蹄形的红色缝线狠狠向下刮擦。
  粗糙的皮革与指肚的指纹產生剧烈的摩擦。
  一道尖锐的爆鸣声,直接盖过了看台上的喧囂。
  球场上的风停了。
  稻城实业的四棒打者站在打击区里。
  他把重心死死压在后腿上。
  手里的球棒握短了两寸。
  双眼紧紧盯著那个从佐藤焰指尖飞出的白点。
  按照富士川赛前千叮嚀万嘱咐的战术,这球绝对是一颗会在本垒板前方二十厘米处突然下坠的变速球。
  打者的大脑里,早已经预演了一百遍挥棒的轨跡。
  等它掉下来。
  只要它一掉,就用球棒的根部把它捞起来,直接扫向右外野!
  但就在棒球飞过內野草坪的那一刻。
  四棒打者的呼吸停滯了。
  那个白点在视网膜上急剧放大。
  它没有减速。
  它没有下坠。
  它带著一股要把空气烧穿的狂暴气流,直挺挺地朝著他的內角高位扑了过来。
  球身上那两道红色的缝线,因为极高的转速,在空气中模糊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光晕。
  打者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骗局!
  这根本不是变速球!
  这是一颗初速快到离谱的正中直球!
  求生的本能比大脑的指令更早一步接管了身体。
  打者的脊背猛地绷紧。
  他想把压在后腿上的重心往前提,想把那根用来捞打低位球的短棒举起来,去迎击这颗直奔面门而来的炮弹。
  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双腿像被浇筑在水泥地里一样僵硬。
  那颗球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完全超出了他视神经捕捉与身体反应之间的时间差。
  一股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后脑勺。
  四棒打者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倒竖起来。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站在棒球场上。
  而是被扒光了衣服,扔进了一个没有任何遮掩的铁笼子里。
  而在笼子的另一端,一头飢肠轆轆的洪荒猛兽,已经张开了带著血腥味的獠牙,死死锁定了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