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已经死了
  櫓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著,乌篷船在薄雾中悠悠前行。
  江上的雾一层一层地薄下去,月光从雾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江岸隱隱现出了轮廓。
  乌篷船渐渐靠近岸边。
  船板撞在码头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公收起櫓,插在船尾的櫓眼里,静静站在船头,像是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
  篷里也没有人动。
  老嫗搂著包袱,年轻妇人抱著婴孩,父子俩互相抓著对方的手臂,书生抱著书篋。
  五个人安安静静地坐著,目光不再木木地盯著陆离,而是望向了篷外的岸。
  他们的眼神很专注,很认真,目光隱隱透出一丝留恋。
  陆离则站起身,撩起篷帘,走到船头。
  船公还保持著收櫓的姿势,双手握著櫓柄,斗笠压得低低的,蓑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陆离在他身旁站定,望著岸上的灯火。
  “你已经到岸了,执念还未消吗?”
  船公没有动。
  “你已经死了。”
  船公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櫓柄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那双木訥的眼神里,骤然涌现波浪。
  洪灾连日,澜江暴涨,洪水倒灌。
  船公撑著他的乌篷船,从早到晚,往返於湍急的河流之上,拼尽全力,打捞著落水的村人,老人、妇人、孩童,书生,他一个一个接上船,再冒著大雨,平安送到江岸。
  洪灾连续数日不退,他便摇著船,穿梭在澜江上,成了那些受灾被困之人希望。
  一连数日,船公往返江岸十几趟,拯救了上百號人。
  傍晚时分,船公又救了一船的人。
  老嫗抱著包袱,年轻妇人抱著婴孩,父子俩互相搀扶,书生抱著书篋,眾人在暴怒的澜江中艰难穿行。
  船公已经精疲力尽。
  然而,澜江的江水却愈发汹涌。
  船行到江心时,一个大浪打来,乌篷船翻了。
  满船的人,一个都没有上岸。
  船公死后,执念未消。
  他忘了自己已经死了,他只记得还有一船人没有送到岸上。
  於是夜夜撑著这艘乌篷船,在澜江上徘徊。
  那五人的游魂被他的执念拘著,也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夜夜坐在船篷里,等著被送上岸,可岸永远到不了,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在江水中被巨浪打翻,重复著死亡的轮迴。
  今夜,船终於靠岸了。
  陆离站在船头,月光落在他青衫上。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著。
  船公的手从櫓柄上滑落,斗笠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的面孔不再木然,那双眼中的混浊,逐渐被清明所替代。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终於浮上了水面。
  他转过身,朝陆离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向船篷,站在篷口。
  看著里面那五个人。
  船公咧嘴笑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像是久违,“到岸了,各位下船吧。”
  老嫗抱著包袱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出船篷。
  年轻妇人抱著婴孩走出来,婴孩的襁褓干了,一只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那对父子互相搀扶著。
  书生最后一个出来,抱著他的书篋,书篋里的纸不再滴水了,他站在船头,仰头望著月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六个人走下船,踏上码头石阶。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身形一点一点地变淡,他们朝著船公和陆离的微微躬身。
  然后化作青烟,朝著冥府而去。
  船公没有下船。
  他站在船板上,月光將他的身形照得通透。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而平静的面容。
  他朝陆离抱拳,一揖到地。
  “仙长,敢问名號?”
  陆离站在月下,负手昂声:
  “临江水府真君。”
  船公神情骤变,两眼瞪圆,结结巴巴道:“您便是澜江的河神!”
  他扑通跪在陆离面前。
  “多谢河神老爷平抑洪涝,拯救两岸百姓。”
  陆离微微一笑:
  “你不怪我没能救下你吗?”
  船公咧嘴笑著摇摇头:
  “澜江洪涝,数万人受灾,我只恨自己身单力薄,没能救下更多,又怎会怪罪他人。”
  陆离頷首,“你倒是看的通透。”
  “你该上路了。”
  船公向著陆离再行一礼,再抬起船櫓,轻轻摇了起来,那艘乌篷小船再次划开水波,驶入江心迷雾之中。
  陆离自是知道,这一次,他並非被困在澜江,而是一路向西,直往冥府而去。
  乌篷船的踪影很快消失。
  江雾散尽了。
  月光照在澜江上,波光粼粼,水声潺潺。
  这段时日,陆离沿著澜江上下游而行,已超度了十几处这样的冤魂。
  今夜是最后一处。
  【叮!渡化江上冤魂,任务完成!奖励蜀山剑阵图,奖励2000功德。】
  陆离转过身。
  青衫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
  明月东升。
  银辉洒满河神庙宇的飞檐。
  陆离一步跨出。
  从清河城河神庙的神像中走出。
  庙门外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从庙门口一直排到东街尽头,男女老幼,提灯秉烛,將整条街照得如同青天白日。
  有人踮著脚尖往里张望,有人爬到树上,有人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吆喝,卖花灯的老嫗生意兴隆,仿佛这不是拜神,是赶庙会。
  陆离神识一扫,便知是怎么回事。
  那青丘白芷在正殿上了一炷香,被李有渔安排到后院厢房吃茶歇息。
  人进了后院,庙门外的人却不肯散。
  非但不散,反而越聚越多,连隔壁两条街的住户都闻讯赶来了。
  “听说河神庙来了个仙女!”
  “说那女子一笑,整条街的男人都走不动道!”
  山君亲自堵在庙门口,铁柱堵在侧门。
  连衙署都派了差役维持秩序,才勉强拦下这群情激动的百姓。
  陆离揉了揉眉心。
  色是刮骨钢刀,古人诚不我欺。
  他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是骤然响起於庙门外每一个人的耳畔,“散。”
  一个字。
  像一阵清风吹过东街,吹过每一个人的灵台。
  那些踮脚张望的、爬树的、骑脖子的、叫卖的、议论的,同时愣了一瞬。
  然后他们眼里的狂热褪去了,像是从一场美梦中缓缓醒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中的花灯,看了看身边的人,河神爷发怒了!
  稀里哗啦。
  卖糖葫芦的收起摊子,卖花灯的熄了灯笼,爬树的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顿作鸟兽散。
  顷刻之间,东街便恢復了夜间的寧静。
  山君和差役见河神爷显灵,这才长舒一口气,散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