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断网与孤狼的准备
  第二天上午。
  高翔没有刪那份文件。
  他给秦远征回了一条微信:“秦秘,系统查过了,没有相关扫描件。”
  这是假话。
  但高翔觉得,说假话的后果是被秦远征骂一顿。说真话——帮他刪文件——后果是蹲监狱。
  两害相权。
  高翔选了被骂。
  他不知道的是,秦远征根本没有验证他说的是真是假。
  秦远征接到这条微信的时候,鬆了半口气。
  半口。
  另外半口悬著。
  因为纸质档案还在地下室。
  江默还在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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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午两点。
  住建厅办公大楼贴出了一份通知。
  红头。盖章。厅办公室发。
  《关於全楼网络线路检修的通知》。
  “因网络主干线路年度维护需要,全楼有线网络埠將於今日15:00起切断,预计恢復时间为后天(即48小时后)。检修期间,请各处室做好离线办公准备。”
  落款:省住建厅办公室。
  签发人:厅办主任刘长河。
  这份通知极其反常。
  网络维护通常安排在周末或夜间,而且会提前一周发通知。
  提前两小时通知全楼断网四十八小时——这不是维护。
  这是封锁。
  江默在地下二层看到了这份通知。
  后勤处的人把通知贴在了负二层通道墙壁上。大概是觉得地下室也算“全楼范围”。
  江默站在通知前面。
  没有红光。
  通知本身的格式合规。签发权限合规。检修理由在行文规范上不存在违规。
  但江默不需要红光来判断这件事的真实意图。
  他回到编纂办。
  关上铁门。
  坐到办公桌前。
  电脑右下角的网络图標——三点十五分,准时断开。
  小红叉。
  无网络连接。
  江默没有打电话给网络中心。
  他拉开帆布袋最深处的夹层。
  从夹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盒子长十二厘米,宽八厘米,厚三厘米。重量约四百克。表面哑光涂层,没有任何品牌標识。只有底部贴了一张白色標籤。
  標籤上印著一行字:符合《涉密信息系统物理隔离技术要求》bmb17-2006標准。
  这是一台军工级加密卫星直连终端。
  不走有线网络。不走民用基站。通过北斗卫星链路直连国家政务专网。
  江默什么时候搞到这东西的?
  三个月前。
  他在审批处处理一份军事设施用地审批时,依据流程需要与省军区后勤部进行函件往来。对接过程中,军区通信科的一位参谋了解到江默的工作性质后,按照“涉密岗位应急通信保障”的规定,为他办理了一台终端的借用手续。
  手续合规。登记在册。有借有还。
  江默当时在借用申请表的“用途”一栏写的是——“保障涉密档案整理工作中的应急通信需求”。
  军区参谋看了这个理由,批了。
  没人想到他会在自家办公楼被断网的时候用上这东西。
  江默把终端接上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
  信號搜索。
  三秒。
  锁定北斗三號meo-24卫星。
  链路建立。
  带宽不高。上传速度每秒约120kb。
  够了。
  江默打开已经整理好的文件夹。
  《1998-2008省住建厅歷年重大项目审批违规溯源档案》。
  子文件夹:方志远卷——已完成扫描加密,47份审批文件,总计312页。
  子文件夹:卢国华卷——已完成扫描加密,29份联签文件,总计186页。
  子文件夹:丁维昌卷——已完成扫描加密,11份最终签批件,总计94页。
  以及一份单独的pdf文件——《关於sp-2008-0674號卷宗附件九遗失情况的书面说明》。
  收件人: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举报中心加密信箱。
  发不了。
  这个级別的举报材料,不走省级通道。但卫星终端的加密等级足够接入国家政务云端的最高涉密区。
  江默打开加密上传程序。
  文件包总大小:1.7gb。
  以120kb/s的速度上传。
  预计耗时:约四小时。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行。
  0.1%。0.2%。0.3%。
  江默没有盯著进度条看。
  他转过身,继续翻下一箱卷宗。
  2009年的。
  ——
  同一时间。
  省城郊外。一座没有招牌的仓库。
  方志远坐在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里。
  车停在仓库的捲帘门外。发动机没熄。空调开著暖风。
  方志远拨了一个號码。
  號码归属地是外省。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平,像念帐本一样问了两个问题。
  “什么东西?”“在哪?”
  方志远回答:“纸。地下室。省城望春路127號省住建厅,负二层。”
  对方又问:“屋子里有没有人?”
  方志远停了一下。
  “有。”
  “加钱。”
  “多少?”
  “翻倍。活著的人在里面,风险等级不一样。”
  方志远报了一个数。
  对方没还价。
  “今晚。暴雨天最好。”
  方志远掛了电话。手机烫得他虎口发麻。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一截。
  仓库旁边的排水沟里,几只野猫在翻垃圾。
  方志远看著那几只猫。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
  烧了之后,会不会被查出来是人为纵火?
  会。
  消防鑑定能从残骸中检出助燃剂成分。
  但那又怎样?
  查到助燃剂——然后呢?
  往上追?追到他方志远?
  他退休五年了。跟住建厅没有任何现任关係。跟那些人的联繫全走现金和座机。没有转帐记录。没有通话记录。
  一把火烧了,证据没了。
  江默手里那些卷宗——数以千计——全是纸的。
  纸怕火。
  人也怕火。
  ——
  晚上九点。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
  八点半开始下雨。先是小雨。九点变成中雨。九点半变成暴雨。
  雨打在住建厅大楼的铁皮天台上,声音密集而沉闷。
  江默在地下二层。
  听不到雨声。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加密上传的进度条走到了87%。
  还差十三个百分点。
  大约三十分钟。
  他翻开了2009年第三箱卷宗的第十七份文件。
  红光。
  一份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表。
  验收时间比实际竣工时间早了三个月。红光覆盖了整个日期栏。
  主体验收报告的签字人栏——五个名字。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第四个名字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
  从铁门外面传来的。
  金属的声音。
  有人在撬锁。
  江默放下笔。
  他没有站起来。
  坐在椅子上。等了五秒。
  五秒之后——
  编纂办铁门的合页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衝进来的冷风里,混著汽油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