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震碎省委的报告
  凌晨四点十七分。
  省纪委大楼。
  李铁军被电话铃吵醒的时候正趴在办公桌上。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泡到第五轮了,顏色跟自来水差不多。
  他这两天没回家。
  巡视组的事还没处理完。分管的两个案子在收尾阶段。年底考核的报告要他签发。
  他的身体已经在抗议了。
  腰椎间盘突出那个老毛病又犯了。坐著疼。站著也疼。躺著稍微好一点。但办公室的沙发太短,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躺上去脚得搭在扶手上面。
  电话响了。
  內线。
  信访室值班员的声音。
  “李书记,加密终端有一封新邮件。系统判定为最高优先级。发件人——”
  值班员停了一下。
  “江默。”
  李铁军的困意在这两个字之后蒸发了百分之八十。
  他坐直身体。腰椎发出一声不满的抗议。他没管。
  “转到我的终端上。”
  掛了电话。
  李铁军转过椅子,面向那台只能接收加密文件的独立终端。
  屏幕亮了。
  邮件標题——
  《关於省住建系统1998-2008年度重大项目审批违规及国有资產流失的溯源报告》
  副標题:附完整证据链(已上传至国家政务云端涉密区)
  附件大小:1.7gb。
  李铁军没有先点附件。
  他先看正文。
  正文部分的排版他太熟悉了。標题二號小標宋居中。正文三號仿宋。行距28.95磅。页边距左37mm右26mm上35mm下25mm。
  完美。
  跟之前每一份一模一样。
  正文第一段是概述。
  “经本人对省住建厅厅志编纂办存放的1998年至2008年歷史案卷进行全面审阅(共计1031份),发现违规审批案卷844份,违规率81.9%。违规项目涉及土地出让、规划变更、施工许可、竣工验收等多个环节,初步估算涉及国有资產总额约84.7亿元。”
  李铁军的后背贴在了椅背上。
  不是放鬆。
  是被这个数字的重量往后推了一步。
  84.7亿。
  他接著往下看。
  “核心涉案人员名单如下(按涉案金额降序排列):
  一、丁维昌,时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现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涉及签批项目11个,涉案金额约46.3亿元。
  二、方志远,时任省住建厅副厅长(已退休),涉及签批项目47个,涉案金额约19.8亿元。
  三、卢国华,时任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已退休),涉及联签项目29个,涉案金额约12.1亿元。
  四至十七——”
  李铁军没有继续看四到十七。
  他的目光钉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丁维昌。
  现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副省级。
  在任。
  李铁军闭上了眼。
  他在省纪委干了十四年。从副处到正厅。查过的案子上百件。最高级別——正厅。
  副省级。
  没碰过。
  不是查不了。是省纪委没有这个管辖权。
  副省级干部的违纪违法案件——管辖权在中央纪委。
  江默知道这一点吗?
  李铁军睁开眼。
  往下翻了两页。
  报告末尾有一段。
  “鑑於上述涉案人员中包含副省级在任干部,依据《中国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本报告同时抄送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信访举报中心。”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李铁军把报告从头拉到尾。十二页。加上附件索引十四页。
  然后他点开附件。
  1.7gb。
  下载速度受限於加密终端的带宽。进度条缓慢爬行。
  他没等下载完。
  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了第一个號码。
  “张锐。”
  “李书记。”张锐的声音也是没睡的那种。
  “你手里第三巡视组的事处理到哪一步了?”
  “基本收口。郑毅的处分意见已经擬好了,等您审——”
  “先放下。新活。”
  “什么级別?”
  李铁军停了一秒。
  “你先坐稳了。”
  张锐不知道为什么要坐稳,但他条件反射地往椅子深处缩了缩。
  “江默刚发过来一份报告。涉及省住建系统1998年到2008年的审批违规。数额八十多亿。核心涉案人——”
  李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丁维昌。”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李铁军以为信號断了。
  “张锐?”
  “在。”张锐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李书记,副省级的案子——咱们接不了。”
  “我知道。中纪委管辖。但省纪委有协查义务。”
  “他抄送中纪委了?”
  “抄送了。”
  张锐在电话那头呼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李铁军说。“今晚住建厅地下室被三个人闯入,企图纵火焚烧档案。被江默当场制服。公安已经出警。”
  这一次张锐的沉默时间更长了。
  “纵火?”
  “纵火。汽油加铝热剂。”
  “江默人呢?”
  “没事。他用灭火器把三个人喷了。”
  张锐在电话那头髮出了一种很复杂的声音。
  不像嘆气。
  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凌晨四点知道世界运行规则被人改写之后的认命。
  “你马上安排人去配合公安做好那三个嫌疑人的审讯。”李铁军说。“重点查委託人。纵火灭口——这不是一般的经济案件了。这是有组织地毁灭证据和妨碍公务。”
  “明白。”
  李铁军掛了电话。
  他拨了第二个號码。
  省公安厅。分管刑侦的副厅长。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嗯……谁……”
  “李铁军。”
  对方的声音瞬间清醒了。
  “李书记!”
  “住建厅地下室纵火未遂案。你们接了吧?”
  “接了接了,辖区所已经出警了,三个嫌疑人带回去了——”
  “升格。提到市局刑侦支队。嫌疑人连夜审。我需要委託人信息。”
  “另外——”李铁军的声音没有起伏。“市公安局现在能不能卡住机场和高铁站的出港通道?”
  对方愣了一下。
  “卡谁?”
  “我发名单给你。三个人。方志远、卢国华、丁维昌。”
  “丁……老丁?省人大的丁副主任?”
  “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李铁军没有解释。他没有义务解释。
  “执行吧。”
  掛了。
  ——
  凌晨五点四十分。
  省城机场。
  航站楼的灯日夜不熄。
  方志远拉著一个登机箱站在自助值机柜檯前。
  他买的是六点十分飞深圳的航班。从深圳转香港。从香港出境。
  目的地他没想好。
  先出去再说。
  身份证放进识別区。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尊敬的旅客,您的值机请求暂时无法处理,请前往人工柜檯諮询。”
  方志远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走到人工柜檯。
  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扫了他的证件之后,表情变了一下。
  “先生,请您稍等。”
  工作人员拿起了內线电话。
  方志远站在柜檯前。
  登机箱的拉杆握在右手里。
  手心是湿的。
  三分钟后。
  两个穿便衣的人从航站楼侧门走过来。
  步子不快。
  胸口別著一个很小的工作证。
  走到方志远面前。
  其中一个开口了。
  “方志远同志?”
  方志远的登机箱拉杆从手里滑脱了。
  箱子倒在地上。轮子朝天转了两圈。
  “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第五审查调查室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志远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的落地窗。
  窗外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加速滑行。
  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
  红色和绿色交替。
  飞机离地了。
  方志远没能上去。
  ——
  同一时间。
  省城长江路。丁维昌的住处。
  独栋。四百平方米。
  院子里有两棵银杏树。叶子早掉光了。
  凌晨六点。天刚有一点灰白色。
  丁维昌穿著灰色的羊绒睡袍站在二楼书房里。
  他一夜没睡。
  方志远的电话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不能接。
  在任的副省级干部,凌晨时分接退休官员的座机电话——如果事后被调取了通话记录——就是一条串联的线索。
  丁维昌做了一辈子决策。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接电话。
  什么时候该装聋。
  书房的窗户对著院子。银杏树的枝干在晨光里像乾裂的血管。
  他走到书柜前。最上面一层放著一排奖盃和合影。
  有一张合影是二十年前的。
  省委大院前。一群人西装革履。
  他站在c位。
  右边是方志远。
  左边是卢国华。
  后面第二排有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后来当了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叫秦远征。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
  丁维昌把那张照片取下来。
  翻过来。
  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日期是2003年。
  “沿江地块动工仪式”。
  沿江地块。
  五百一十七亩。
  零地价。
  二十年了。
  丁维昌把照片放回原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门铃。
  清晨六点零五分的门铃。
  他没动。
  门铃又响了。
  保姆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老爷子,门口……门口有几个人。”
  保姆的声音在发抖。
  丁维昌走到窗前。往院子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停了三辆车。
  黑色大眾。
  桑塔纳。
  车身很旧。漆面有划痕。
  跟两个月前来住建厅查巡视组的那批车一模一样。
  丁维昌站在窗前。
  他六十七岁了。
  腰板还是很直。
  沉香佛珠还掛在手腕上。
  十五颗。
  他攥了一下佛珠。
  然后鬆开了。
  转身下楼。
  自己开了门。
  门外站著四个人。
  领头的一个三十多岁。方脸。穿深蓝色夹克。胸口的工作证很小。
  但证件上方印著的机构名称,丁维昌认识。
  不是省纪委。
  六个字。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
  “丁维昌同志。”
  领头的人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
  “我们奉命对你进行谈话。”
  他递出一份文书。
  文书上盖著的那枚公章的尺寸、字体、编號——
  丁维昌不用细看。
  他认识。
  所有人都认识。
  因为这枚公章只出现在一种文书上。
  他退后一步。让出了门。
  “进来吧。”
  声音平静。
  但攥著佛珠的那只手,骨节发白了。
  ——
  上午八点。
  省住建厅。负二层。
  江默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摊著2009年第四箱案卷的第二十三份文件。
  他翻开封面。
  红光。
  手边的保温杯加了新的开水。
  热的。
  他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