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钢铁巨兽下的绝对静止
  刘向东落网之后的第二天。
  省住建厅联合交通运输厅、城管局下发了一道三部门联合通知。
  全省在建项目渣土运输车辆专项清查。
  五个工作日內完成。
  通知发到了省城三百一十六个在册工地。
  三百一十五个停运配合。
  剩下一个没停。
  城东高铁新城项目。
  总占地一百四十三亩。总投资十九亿。甲方是江北鸿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施工方——省建工集团第四分公司。
  省建工集团的领导班子已经全体停职审查了。
  但第四分公司的项目经理贺铁柱不管这些。
  贺铁柱干了二十六年工地。从小工干到项目经理。见过的领导班子倒了一茬又一茬,项目照转。
  他的逻辑很朴素——上面的人进去了,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没贪。我只管施工进度。工期每耽误一天罚五万。你让我停?行,罚款你出?
  通知下来的当天,贺铁柱在项目部开了个现场会。
  到场的有他手下的八个渣土车队长。
  八个车队。总共六十四辆渣土车。
  “接著干。有什么事我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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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铁柱不知道的是,他“接著干”的这个决定,在省住建厅的项目监管系统里製造了一条异常数据。
  系统显示:高铁新城项目的渣土运输电子联单,在全省停运令生效后的二十四小时內,新增了一百二十三条。
  这条异常数据被推送到了七楼a-17工位的审批终端上。
  江默看到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
  江默从a-17工位上站起来。
  这是他升任副厅长以来,第一次离开工位去现场。
  他从帆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游標卡尺。是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
  《建设工程施工现场安全检查標准》jgj59-2011。
  他把小册子放进帆布袋。又往里面加了三样工具。
  雷射测距仪。
  钢捲尺。
  还有一个新买的——可携式地磅校准器。
  採购发票编號pu-2024-1291。正规渠道。已入帐。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码。
  “老马。”
  “到!”
  后勤处老马的回应速度堪比条件反射弧最短的脊髓反射。
  “我需要一辆公务用车。目的地:城东高铁新城项目工地。用途:建设工程施工现场安全检查。用车审批单我已经填好,放在a-17工位左手边第二层文件架。请在十分钟內安排车辆。”
  老马掛了电话。
  他蹲在后勤处走廊里,对旁边的小刘说了一句。
  “江厅长要出门。”
  小刘的脸白了一度。
  “去哪?”
  “工地。”
  小刘的脸又白了一度。
  “哪个工地?”
  “高铁新城。”
  小刘的脸彻底没有顏色了。
  高铁新城是省建工集团的项目。省建工集团的领导班子刚被端了。项目还在强行施工。六十四辆渣土车还在跑。
  江默一个人去工地查?
  “要不要通知公安——”
  “你觉得他会同意?”
  小刘不说话了。
  上次特警要给他配安保,他嫌方案页边距超標。
  十五分钟后。一辆灰色的公务帕萨特从住建厅大院驶出。
  江默坐在副驾驶。驾驶员是后勤处的老赵。
  老赵开了十七年公务车。拉过厅长、副厅长、巡视组、纪委。从来没有拉过一个副厅长去工地跟六十四辆渣土车对阵的。
  车开了二十五分钟。到了城东。
  高铁新城项目的入口是一扇六米宽的蓝色钢製大门。
  门口没有保安亭。只有一个用钢管焊的简易棚子。里面坐著一个穿迷彩大衣的看门大爷。
  江默下车。
  他站在大门口。看了一眼工地的全貌。
  红光。
  不是一点。
  不是一片。
  是整个工地——从脚下的地面到远处的塔吊——像被泡在了一缸红色的染料里。
  他的视网膜上金色法条翻涌的密度,超过了他在地下室翻二十年旧档时的峰值。
  江默进了大门。
  看门大爷拦了一下。“哎你谁啊——”
  江默从夹克內兜里取出一张工作证。
  省住建厅。副厅长。江默。
  大爷的手缩回去了。
  江默沿著泥泞的施工便道往里走。深灰色夹克。帆布袋。胸口执法记录仪绿灯常亮。
  走了不到三百米。
  路被堵了。
  八辆满载的重型渣土车横在便道上。一字排开。车头对著他。柴油机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灰黑色的烟雾。
  每辆车的车厢都堆得冒尖。建筑废料高出挡板至少四十公分。没有篷布覆盖。
  八辆车的驾驶室都坐著人。车门紧闭。没有一个人下来。
  贺铁柱站在最前面那辆车的左侧。胳膊抱在胸前。安全帽歪著。下巴扬起三十度。
  “谁让你进来的?”
  江默停下脚步。
  他和贺铁柱之间隔著大概十五米。
  八辆钢铁巨兽的引擎声叠在一起,低频共振传到脚底板。
  换一个人站在这里,被八辆三十吨重的钢铁机器和一个满脸横肉的包工头同时瞪著——至少心跳会快一拍。
  江默的手腕。
  心率手錶。
  60。
  “我是省住建厅副厅长,主持全面工作。”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柴油机的噪声里穿透力极强。
  “依据《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四十三条,建设主管部门有权对施工现场进行监督检查。被检查单位应当配合,不得拒绝或者阻碍。”
  贺铁柱没动。
  他听说过江默这个名字。
  最近半个月,这个名字在江北省建筑圈里的知名度跟瘟疫差不多。谁沾谁倒霉。
  但贺铁柱不怕。
  他没贪。他真的没贪。
  他只是不想停工。
  “你有检查通知书吗?”贺铁柱问。
  江默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张纸。
  a4。列印件。红头。
  《关於对高铁新城项目施工现场进行安全生產专项检查的通知》。
  发文编號、签发人、主送单位、日期——齐全。
  公章——他看了一眼。
  真的。
  江默把通知递过去。贺铁柱接了。看了两眼。
  “好。你要查,隨便查。”
  他的右手在身后比了个手势。
  八辆渣土车同时轰了一下油门。
  引擎转速从八百拉到三千。
  地面在震。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浓度翻了一倍。
  声浪从正面扑过来,把江默夹克的衣角吹得往后飘。
  这不是攻击。
  这是威慑。
  用八台加起来超过两百四十吨的钢铁告诉你——你可以查,但你最好掂量清楚后果。
  江默站在那里。
  帆布袋挎在左肩。
  风把黑烟往他脸上吹。
  他从帆布袋侧兜里抽出一片酒精湿巾。
  嘶——
  擦了一下游標卡尺。
  然后他做了一件贺铁柱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迈步。
  不是往后退。
  朝八辆渣土车的方向。
  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