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无懈可击的白纸
  第三天。上午十点。
  审查进入第七十二小时。
  郑毅走进审查室。坐下。面前摆著一份空白的审查结论表。
  “结论”那一栏还没填。
  江默坐在对面。姿势跟七十二小时前一模一样。脊背笔直。双手放在桌上。
  唯一的变化是保温杯里的水少了一些。三天一共续了四次水。每次都是工作人员帮他接的。每次他都会问一句:“水温多少度?”
  工作人员后来学聪明了。直接倒四十五度的。
  郑毅把结论表翻了一下。背面空白。
  他看著江默。
  “七十二个小时。三千四百份文件。我的审计特派员翻了三天。”
  江默没说话。
  “没有找到任何违规。”
  郑毅的声调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的出差报销最高的一次——四十七块八角。你的公务接待最贵的一次——每人六十块。你的办公用品领用记录里最值钱的东西——一把钢捲尺,三十四块。”
  他把结论表推到一边。
  “你知不知道——翻完你所有的帐之后,我的审计员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没动?”
  “他说你不是正常人。”
  江默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是正常人。”
  “正常人不会给一碗麵条的报销单附上饭馆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
  “《中央和国家机关差旅费管理办法》第十六条第三款——伙食补助费应当凭据报销,票据应当载明提供服务单位的名称及纳税人识別號。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即纳税人识別號。”
  郑毅不说话了。
  他输了。
  又输了。
  上次输在巡视现场。这次输在审查室。两次。同一个人。同一种输法。
  你挑不出毛病。因为毛病不存在。
  但郑毅还没准备放人。不是他不想放。是程序还没走完。联名投诉里的三条指控,每一条都需要正式结论。
  第一条——拒签一號工程导致项目延误。
  结论:住建厅厅长对不符合法定標准的审批事项有权拒签。《行政许可法》第三十八条。拒签行为合法。
  不成立。
  第二条——要求籤署“终身责任承诺书”涉嫌滥用职权。
  这一条郑毅研究了一天。让法律顾问翻遍了所有相关法规。
  承诺书的內容基於《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第三十八条。终身责任追究是国务院令確定的制度。江默把它做成书面文本要求籤署——法无禁止即可为。
  不构成滥用职权。不成立。
  第三条——工作方式过於刚性。
  这条更没法定性。
  “过於刚性”不是违纪违规。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太讲规矩就处分他。
  处分依据写什么?“该同志严格执行法律法规,情节恶劣”?
  不成立。
  郑毅把三条结论填进了审查结论表。签字。日期。盖章。
  然后他看著江默。
  “审查结束。你可以走了。”
  江默看了一眼手錶。
  十点十七分。
  “从二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到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十七分。审查总时长七十四小时十七分钟。”
  他抬头。
  “《纪检监察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四十八条——审查调查应当充分听取被审查调查人的陈述和申辩,保障其饮食、休息和安全。”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白炽灯二十四小时常亮。审查期间未提供正式的休息时间安排表。”
  他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张纸。摺叠整齐的a4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著一份时间记录。
  “二月二十日。供水时间:10:15、14:30、18:45、22:00。用餐时间:12:10盒饭一份、18:30盒饭一份。”
  “二月二十一日。供水时间:08:20、12:40、17:00、21:30。用餐时间:12:30盒饭一份、18:15盒饭一份。”
  “二月二十二日。供水时间:07:50。用餐:未提供。”
  他把纸放在桌上。
  “三天。六顿饭。十三次供水。无正式休息安排。”
  他的目光落在郑毅脸上。
  “审查期间的被审查人权利保障记录,我会整理成书面材料提交省纪委备案。”
  郑毅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肌肉运动。
  被审查的人记录了审查组的供餐时间表。
  被审查人反过来监督审查组。
  这个人坐在审查室的七十四个小时里,不只是在等结束。他在收集审查组的程序瑕疵。
  郑毅把结论表收进文件夹。站了起来。
  “你要的水——”他指了指门口。“走廊里有饮水机。你自己去接。”
  这不是体贴。是郑毅想让江默赶紧离开这间房间。每多待一秒,这个人就多记录一秒的数据。
  江默站起来。拿上保温杯。走向门口。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
  回头。
  “这间房间的白炽灯功率多少?”
  郑毅的脸僵了半秒。
  “不知道。”
  “看起来至少两百瓦。《建筑照明设计標准》gb50034-2013规定,办公室照明功率密度限值为九瓦每平方米。这间房间约十八平方米。上限一百六十二瓦。两百瓦超標。”
  他推开门。走了。
  郑毅一个人坐在审查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巡视组的老许发了一条消息。
  “审查完了。三条投诉全部不成立。”
  老许回了一个字。
  “嗯。”
  郑毅又发了一条。
  “下次谁再让我查江默——让他自己来。我不干了。”
  老许回了两个字。
  “早说。”
  郑毅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头看著那盏白炽灯。
  两百瓦。
  他不確定到底是不是两百瓦。但他確定一件事——自己以后不会再走进任何一间有白炽灯的房间,而不去想那个人说的那串数字。
  九瓦每平方米。十八平方米。一百六十二瓦。
  刻在脑子里了。
  擦不掉。
  ——
  审查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廊里有风灌进来。
  空调系统的出风口在走廊天花板上。风不大。但能感觉到。
  江默拎著保温杯走进走廊。
  走廊不长。二十米左右。两侧有三间房间。一间是他待了三天的审查室。一间是对面的空房。
  第三间。
  门半开著。
  他走到饮水机前面。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正对著那间半开门的房间。
  他拧开保温杯盖子。按下出水键。
  水流进杯子里。
  他的目光没有刻意投向那间房间。
  但他的眼睛在工作。
  那种不受意志控制的、被动的视觉能力——在离开审查室封闭空间的那一刻,全功率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