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NG两百二十次
  时间很快到了上午九点半。
  准备工作已经做好,灯光组在走廊天花板布置了柔光箱,模擬出高色温的冷白光,再结合医院走廊常见的嵌入式顶灯为“合理性光源”,营造出医院特有的“无菌感”和疏离氛围。
  场记板咔噠一声,“《遗愿清单》第四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
  宋知意穿著米白色的风衣站在走廊里,顾怀远穿著病號服,手背上贴著留置针的胶布,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著一米五的距离,那是瑞秋和爱德华之间二十年沉默的物理厚度。
  方岩全程肩扛著摄像机,保持中景构图。
  宋知意抬起头,“你又在玩什么把戏,爸爸?”
  “卡。”宋知意刚说一句台词,就被郑明远打断了,“知意,你过来。”
  她走到监视器旁边,郑明远把画面倒回去,停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你抬头的时候,眼睛先动了,下巴才跟著抬起来。瑞秋不是这样的,她是先抬起下巴,然后才把眼睛对准爱德华,因为她从小就在这个男人面前保护自己。下巴是盾牌,眼睛是矛,盾牌要先举起来。”
  宋知意点头,“我知道了,郑导。”
  “那就去吧!”
  场记板咔噠一声,“《遗愿清单》第四十二场,第一镜,第二次。”
  宋知意先抬起下巴,眼睛对准爱德华,“你又在玩什么把戏,爸爸?”
  “卡!知意,过来。”
  郑明远指著她吸气的那一瞬,“你吸气的时机早了。瑞秋是在『那个男人』四个字之前吸的气,不是『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之前。她问第一句的时候还没真正动气,她是在试探。看到爱德华的反应之后,她才需要那口气来压住接下来的话。知道了吗?”
  第三次,第四次……
  …………
  第二镜,第三镜……
  午饭时间到了,场务老周推著保温箱过来,李秋订的水果和蛋挞每人一份。
  大家蹲在走廊两边拆包装,吸管戳进奶茶杯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知意坐在监视器旁边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著盒饭,没怎么动筷子。
  李秋把她饭盒里的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把自己的西红柿炒蛋拨给她,“吃这个,这个下饭。”
  下午一点,走廊里的光被灯光组调成了午后偏西的角度,比上午柔了一些,落在宋知意米白色风衣的肩膀上,像一小片暖黄色的披肩。
  场记板咔噠一声,“《遗愿清单》第四十二场,第五镜,第十三次。”
  “你总是这样!为了你的『遗愿清单』,为了你的新朋友,就可以把家当成旅馆!”
  台词节奏突然加速,在“总是”之前,她吸了一口气,很短的,像被多年的委屈噎住了嗓子。
  郑明远没有喊卡,任她继续说下去,语速像连珠炮,每一个“为了”都比前一个更重。
  “卡!知意,过来。”
  片场里有人小声嘆了口气。
  “这一段比上午好,『总是』之前的吸气对了,噎住的感觉也对了。”
  “但后面你把每一个『为了』都加重了。瑞秋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越说越气,她是说到最后突然发现自己在说什么,然后声音自己掉下去的。你演的是『越来越气』,瑞秋是『气到一半忽然累了』。”
  “卡!”
  “卡!”
  “卡!”
  …………
  整个剧组里,宋知意说的台词,都还没郑明远说这个字说得多。
  片场里有人把水杯搁在道具箱上,声音比平时都重了不少。
  方岩趁著郑明远讲戏时,把扛著的摄影机交给助手,轻轻地揉著肩膀。
  孙皓蹲在监视器旁边,膝盖上摊著分镜稿,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画了无数个无意义的圆圈。
  没有人说话,但剧组的气压越来越低。
  宋知意走到监视器旁边,她口红补了好多次,嘴唇已经有些乾裂,看起来精神都有些恍惚。
  李秋从监视器旁边站起来,找到场务老周,对著他低声说了几句话,老周的眼睛瞬间瞪大,然后点了好几下头。
  终於熬到下午六点半,天色渐黑,已经不再適合拍摄。
  “今天就到这里!收工!明天继续!”郑明远终於拿起大喇叭喊道。
  片场里,几十號人几乎同时从胸腔里往外倒气,终於结束了!
  场务组推著两辆不锈钢餐车进了片场,银色保温盖掀开,龙虾、牛排、清蒸石斑、鲍汁捞饭,码得整整齐齐。
  老周站在餐车旁边拍了拍手,“李秋请大家加餐!五星级酒店直送,管饱,不够再添!抽菸的兄弟额外一包华子!”
  片场里的空气终於恢復了一些生气,方岩把镜头盖摘下来,走到餐车旁边,看了看菜,拿了一份鲍汁捞饭,有气无力地吃起来。
  李秋端著份清蒸石斑走到顾怀远旁边,“顾老师,今天您辛苦了!”
  顾怀远接过来,把鱼肉放进嘴里,“我这把老骨头,今天都快散架了。李秋,没有两部剧,你可对不起我今天的辛苦。”
  李秋蹲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点头道:“一定!一定!”
  回到酒店后,宋知意突然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整个人扑进李秋怀里,放下了所有的坚强,嚶嚶地哭起来。
  “李秋,我是不是很差劲?是不是没有那个天赋?”
  李秋的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没有那回事,收工的时候,师父还专门跟我说你很有灵气,今天进步很大。”
  “真的吗?可我今天整整ng了两百二十次!怎么也达不到郑导的要求。”宋知意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他只是觉得你还没有完全发挥出自己的潜力,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她仰著小脑袋,眼角的泪痕清晰可见,“真的?”
  “真的!骗人的是小狗。”李秋举起手指发誓。
  宋知意轻声地『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话,因为他这点拙劣的演技,在她面前完全不够看。
  但是,虽然知道他是在说谎,但只要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就感到无比安心。
  第二天早上,宋知意推开化妆间门的时候,里面正在整理台面的化妆师愣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被ng两百多次的挫败感,仍旧保持著饱满的精气神,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走路都带著风。
  化完妆后,连郑远明都忍不住对李秋说:“这小姑娘不错,有一颗坚韧的心。”
  场记板咔噠一声,“《遗愿清单》第四十二场,第八镜,第一次。”
  宋知意今天的ng时刻又来了~~
  不过,剧组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今天每一个镜头的ng数,都比昨天要少一些,郑明远给她讲完戏后,她也能很快的调整过来。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爸爸?那个男人是谁?”宋知意採用低语速、高密度的念白方式,每个词都咬得很重,但刻意压低声音,避免在走廊引起注意。
  宋知意突然加速,“你总是这样!为了你的『遗愿清单』,为了你的新朋友,就可以把家当成旅馆!”在说“总是”时会还伴隨著一个短促的吸气。
  她的眼神仍旧保持直视与倔强,“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累了。”说完“累了”后,嘴角微微下拉,做了一个长时间的停顿。
  郑明远没有第一时间喊卡,他把画面倒回去,从头开始放,一遍又一遍。
  方岩从摄影机后面站起来,孙皓手里的铅笔停在分镜稿上方,片场里所有人都停住了,眼睛直盯盯地看著郑明远。。
  “过!”郑明远终於拿起手中的大喇叭,喊出了这个字。
  孙皓第一个把铅笔往稿子上一拍,方岩直接把摄影机从肩上卸下来,顾怀远找了个板凳,揉著老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片场里所有人都在说话,都在笑,都在把昨天憋了一整天的气笑出来。
  李秋跑过监视器,跑到宋知意面前,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我就知道你能行!”
  宋知意把脸埋进他胸膛,紧紧地抱著他,流下了愉悦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