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山门风波,初露崢嶸
  大荒西途,长风万里。
  连绵无尽的荒原野岭在身后缓缓退去,苍莽山林层层叠叠,渐渐被远山云雾吞没。
  林溯策马西行,一路绝尘。
  黑马踏墟四蹄轻快,踏风疾行,跋山涉水如履平地。自离开落墟村,整整七日,他日夜兼程,横穿大荒外围百里荒林、三道妖兽山谷、两条修士要道,一路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他没有刻意赶路,也没有急於抵达青云宗。
  半年村落守护、半年地底墟痕悟道,早已將他心性打磨得沉稳如山。越是临近大宗门,他越是敛尽锋芒、沉气静心。
  越接近青云疆域,天地变化越为明显。
  大荒边缘墟气稀薄、驳杂、凶戾混杂;可踏入青云宗千里辖地之后,天地间游离的残墟气骤然变得温润、纯净、绵长,层层灵气隨风流转,山川草木皆受滋养,生机盎然。
  道途两侧,村镇林立,人烟繁盛。
  往来行人之中,隨处可见佩戴兵刃、身绕墟气的修行者。
  有独行散修背负长剑,神色冷傲;有世家子弟结伴而行,锦衣玉冠、法器隨身;更有一队队青衫弟子沿路巡查,步履规整、气息沉稳,乃是正统青云宗外门巡守弟子。
  这里,才是真正的修行大世界。
  落墟村那一方小小天地,於这片广袤世道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一路西行,林溯始终將自身气息压至尘墟初境。
  尘墟巔峰的雄浑底蕴、凝练到极致的纯净墟丝、半年墟痕滋养的浑厚根基,尽数被他封藏丹田,不显山、不露水。
  他一路旁观各路修士出手、赶路、吐纳、调息。
  宗门弟子的术法规整精妙,运转有序;世家子弟招式华丽,法度严谨;散修搏杀凶悍、招招夺命。
  形形色色的修行路数,尽数映入他眼底,被他默默对照、消化、沉淀。
  他无师自通三年,所有修行法门皆来自天地感悟、生死廝杀、墟痕本源。路子野、根基厚、杀伐重,却缺少正统章法。
  这一路西行,便是他补齐短板、观摩大道的修行之旅。
  七日跋涉,山河渐尽,苍穹尽头,一座横贯天地的巨山轰然矗立。
  青云山。
  千峰凌云,万仞绝壁,主脉直插云海,不见峰顶。整座山脉被层层青色灵光笼罩,护宗大阵绵延百里,灵光垂落、道韵浮沉,天地威压浩荡磅礴,令人远远望去,便心生肃穆敬畏。
  山间琼楼玉宇、悬浮石台、飞檐殿阁隱现云海之间,仙气繚绕,恢宏壮阔。
  千里正道第一宗,名副其实。
  山脚下,巨型青石广场铺展千里,平坦辽阔,可容万人匯聚。
  今日正值青云宗外门复试大典。
  方圆千里之內,所有通过初试的少年天才尽数匯聚於此。
  人山人海,声浪滔滔。
  无数十六七岁的少年修士立身广场,个个精气神饱满,或是锦衣华服,或是佩玉掛符,或是手持低阶法器,眼神高傲、自信、锋芒外露。
  他们大多出身修行世家、宗门分支、武道望族,自幼学法、资源丰厚、根基正统。
  相比之下,一身粗布素衣、行囊简单、风尘僕僕的林溯,站在人群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朴素得近乎寒酸。
  无数目光隨意扫过,掠过轻视、漠然、不屑。
  “又是一个大荒野修。”
  “布衣行路,无宝无器,怕是连正统功法都未曾学过。”
  “这种乡野小子,能过初试已是运气,复试必然一轮淘汰。”
  “青云宗每年都收一堆散修炮灰,凑数罢了。”
  细碎议论隨风入耳,清晰无比。
  林溯神色不动,眼神平静无波。
  他自小在落墟村看人冷眼、受世人偏见,早已习惯流言蜚语、轻视鄙夷。
  强者从不在口舌之爭上耗费心神,唯以实力立道。
  广场四方,立有数十名青衫执法弟子、数位执事长老,神色肃穆,镇守四方。广场正中,三座巨型试炼石台高高隆起,石面刻满古老墟纹,稳固坚韧,可供修士擂台搏杀、比拼修为。
  复试规则简单直接——
  擂台对战,胜者入外门,败者淘汰。
  青云宗不收庸才,不养侥倖。
  修行之路,残酷直接,唯有战力、根基、心性过硬者,方能踏入山门。
  林溯无视周遭目光,径直走向复试核验台。
  核验台前执事林立,忙而不乱。一名中年执事端坐案前,神色严谨,负责核对举荐信物、確认复试资格。
  林溯抬手,將怀中温润青玉令牌递出。
  “苏青执事举荐,弟子林溯,前来复试。”
  青玉令牌入手微凉,云纹古朴,刻有苏青私印与青云宗道纹,正宗执事信物,不假分毫。
  中年执事原本神色平淡,目光扫过玉牌的剎那,神色骤然一正,不敢有半分怠慢。
  苏青在外门执事之中,资质顶尖、眼光极准、深得长老信任,经他亲自举荐者,歷年皆是绝世天才,无一人庸碌。
  中年执事起身,郑重核验玉牌墟气印记,確认无误,抬眸看向林溯,语气温和郑重:
  “原来是苏执事亲荐弟子,无需排队抽籤,隨我上主试炼台即可。”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一瞬。
  紧接著,譁然四起!
  “苏青亲荐?!”
  “我没听错吧?大荒来的布衣少年,竟得执事亲荐?”
  “往年能得执事举荐者,最少也是世家顶尖天骄!”
  “难怪他如此淡定,原来有靠山!”
  人群之中,诸多高傲天才脸色微变,嫉妒、惊疑、不服瞬间滋生。
  他们寒窗苦修十余年、耗费家族海量资源、歷经重重初试廝杀,方才艰难站上复试擂台。
  而这个山野少年,竟能直接走特殊通道,免初试、直上主台!
  不公!
  所有人心中,皆生出这般念头。
  人群高处,两道身影目光沉沉锁定林溯。
  其一,白衣胜雪,锦袍流云,面容俊朗孤傲,眉目自带天之骄子的冷傲。
  楚浩轩。
  內门楚长老嫡孙,青云宗本届外门复试第一天骄,十六岁尘墟巔峰,修正统青云《凝云墟经》,术法精妙、根基完美,同辈之中几乎无敌。
  他自幼身居高位,天赋冠绝同龄,早已习惯万眾仰望、眾生俯首。
  此刻见一名无名野修得执事破格举荐,心底顿时生出强烈不悦与轻视。
  他身侧黑袍隨从低声开口:“楚少,此人便是苏青下山带回的那名大荒野修,传言十六岁尘墟巔峰,无师自通,荒村出身。”
  楚浩轩唇角微挑,眼神淡漠冷峭:
  “野修便是野修。无正统功法、无术法根基、无宗门薰陶,空有境界,杂乱虚浮。
  境界可以靠天地堆砌,搏杀可以靠蛮力堆砌,可大道根基、术法道韵、修行正统,绝非山野散修能触及。
  就算同是尘墟巔峰,他与我,云泥之別。”
  话语淡漠,却带著绝对自信与俯瞰螻蚁般的傲慢。
  不远处,另一处人群角落。
  数名灰衣少年立成一圈,为首壮汉身材魁梧、肩宽背厚、肌肉紧实,周身墟气澎湃厚重,赫然是尘墟中境巔峰。
  外门老牌天才,王虎。
  王虎在外门预备弟子之中小有名气,肉身强横、力量霸道、擂台搏杀经验丰富,曾数次击败初入巔峰的修士,心性骄悍,眼高於顶。
  他早已听闻苏青带回一位大荒妖孽,心中早已憋著一股不服。
  凭什么一个乡野小子,能得执事破格优待?
  凭什么野修能压他们这些正统修行弟子一头?
  见林溯被执事引向一號主台,王虎眼中战意暴涨,踏步而出,朗声道:
  “执事大人!弟子王虎,请战林溯!
  我倒要看看,这位被苏执事高看一眼的大荒天才,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声音洪亮,响彻广场。
  全场瞬间寂静,无数目光匯聚而来。
  王虎出手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是老牌外门天才,当眾验核野修天才的成色!
  若是林溯输了,所谓执事举荐,便是笑话,大荒妖孽不过浪得虚名。
  若是林溯贏了,今日山门复试,必將一战成名!
  中年执事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王虎,又看向台上林溯。
  见林溯神色平静、並无推辞之意,便淡淡頷首:
  “既可。一號擂台,林溯对战王虎,复试首战开启。”
  王虎身形一跃,轰然落上一號试炼台。
  沉重脚步声震得石台面微微震颤,墟气轰然爆发,中境巔峰威压席捲四方,狂风猎猎,衣衫鼓盪。
  他居高临下,盯著布衣素身的林溯,满脸冷傲不屑:
  “乡野小子,旁人捧你,你便真当自己是天才?
  大荒穷山恶水出来的野路子,没学过正统术法,没练过擂台规制,没受过宗门培养。
  你那点修为,不过是杀匪杀兽拼出来的蛮力,登不上大雅之堂。
  今日我便告诉你——
  正统修行,碾压野修!”
  话语鏗鏘,带著十足优越感。
  台下无数少年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宗门正统,法度森严、功法精妙、循序渐进、根基无瑕。
  野修廝杀,只会蛮打硬拼、杂乱无章、破绽无数。
  高下之分,本就註定。
  林溯缓步踏上试炼台。
  一身布衣隨风轻扬,身形清挺、脊背笔直,不染半分戾气,不惊、不躁、不惧、不傲。
  他抬眸看向王虎,声音清淡平静:
  “出手。”
  一字落台,淡然至极。
  仿佛面对的不是外门知名悍敌,只是寻常路人。
  “狂妄!”
  王虎勃然大怒,眼底凶光一闪,不再留手。
  脚掌猛踏台面,整个人如猛虎扑猎,身形骤然衝出!
  轰隆——
  浑厚墟气尽数灌注双拳,拳风刚猛霸道,气流炸响,空气震颤。
  《青云基础崩山拳》!
  正统宗门基础杀伐拳法,刚猛厚重、势大力沉,一击可裂青石、震碎石壁。
  王虎苦修六年,早已练至圆满,一拳之力,重达千斤!
  台下瞬间响起阵阵惊呼。
  “崩山拳圆满!王虎认真了!”
  “这一拳,中境巔峰全力,同阶几乎无人硬接!”
  “那野修要惨了!三招之內必败!”
  楚浩轩立於高台远处,冷眼旁观,唇角噙著淡淡不屑。
  他甚至懒得认真去看。
  胜负已定。
  可就在所有人认定结局的一瞬——
  试炼台上,林溯动了。
  面对轰然碾压而来的霸道拳势,他不闪、不退、不避。
  半年墟痕地底悟道,无数本源气息洗炼肉身,他的体魄早已远超同阶修士,筋骨凝练、气血浑厚、肉身无瑕。
  同阶之內,无人能硬撼其体!
  在拳风即將临身的剎那,林溯右臂骤然抬起,五指轻扣,稳、准、狠!
  咔嚓!
  精准无比,直接扣死王虎轰击而来的拳头腕骨!
  一瞬之间。
  王虎只觉自己轰出的滔天巨力,如同打入无边深海,瞬间被尽数吞没、锁死、凝滯!
  所有奔腾墟气、所有爆发力量、所有刚猛拳势,尽数卡在经脉手腕之间,半步难进!
  “什么?!”
  王虎瞳孔骤缩,满脸骇然,心神巨震。
  他全力一击圆满崩山拳,竟被对方单手轻接?
  而且对方身形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甚至气息未乱、脚步未移!
  这是什么肉身?!
  这是什么根基?!
  不等他心神回神,林溯手腕微微一拧。
  轻柔一旋,巧劲透骨。
  “咔——”
  轻微骨裂声响清晰传开。
  王虎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脱力,剧痛钻心,浑身墟气大乱,冷汗瞬间浸透脊背。
  他惨叫一声,身躯失衡。
  林溯掌心轻推,一缕凝练至极的灰色墟丝之力,精准轰在他胸口气海。
  嘭!!!
  巨力骤然爆发。
  魁梧壮硕的身躯如断弦风箏,凌空倒飞数米,重重砸落擂台边缘,滚下台外!
  尘土飞扬!
  全程——
  一息!
  一招!
  秒杀!
  死寂。
  整座万人复试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脸上的兴奋、期待、轻蔑、嘲讽,尽数僵在脸上。
  无数人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中境巔峰、擂台老手、外门悍將王虎!
  被一个大荒野修,单手、一招、瞬败!
  “怎……怎么可能?”
  “王虎输了?一招?!”
  “他的崩山拳圆满啊!居然被正面碾压!”
  “这哪里是野修?这肉身、这控力、这墟丝凝练,比正统弟子还恐怖!”
  死寂之后,山呼海啸般的譁然轰然炸开!
  所有人看向试炼台上那道布衣身影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轻视、不再鄙夷、不再嘲讽。
  取而代之的,是震撼、惊惧、难以置信!
  高台执事席位上,苏青微微頷首,眼底流露浓浓讚许。
  他果然没有看错。
  此子根基之浑厚、控力之精准、心境之沉稳,远超同龄所有天才。
  野修又如何?
  三年枯坐悟道、生死血战破境、半年墟痕本源养基。
  他的根基,比九成宗门弟子,更加纯粹、无瑕、稳固!
  远处,白衣天骄楚浩轩的淡漠神色,终於彻底凝固。
  他原本轻鬆轻蔑的眼神,第一次生出凝重。
  一招碾压王虎。
  哪怕是他,想要击败王虎,也需三招之上,绝不可能如此乾净利落、如此轻描淡写!
  “果然有点东西。”
  楚浩轩低声自语,眼底孤傲微微收敛,多了一丝认真:
  “难怪苏青如此看重,倒是有点资格,做我对手。”
  试炼台上。
  林溯立身中央,布衣临风,身姿挺拔沉静。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喧闹人群,声音不高,却稳稳传遍整座万人广场:
  “大荒野修,非即弱者。
  无师门、无宗门、无资源,不代表根基虚浮、大道浅薄。
  你们靠宗门正统养道,我靠天地生死证道。
  道无高低,唯力是真。”
  话音落。
  他周身沉寂收敛的气息,骤然轰然放开!
  嗡——!!!
  磅礴浩瀚的灰色墟气冲天而起,墟丝凝雾、周身流转、浑厚纯粹、无瑕无杂!
  尘墟巔峰!
  完完整整、根基圆满、道心稳固的巔峰气息,席捲整座试炼广场!
  这一刻,所有人心头巨震!
  十六岁!
  真正的尘墟巔峰!
  而且气息凝练厚重,远超普通巔峰修士!
  人群彻底沸腾!
  “真的是巔峰!实打实的巔峰!”
  “十六岁巔峰!本届第一妖孽!”
  “之前谁说他是浪得虚名?!瞎了我的眼!”
  “比起楚浩轩,恐怕也不遑多让!”
  无数目光炽热、震动、敬畏。
  从无人问津的布衣野修,到万眾瞩目复试黑马。
  林溯,仅凭一招,一战惊青云!
  台下,落败的王虎狼狈爬起,脸色惨白、手臂垂落、浑身冷汗,看向台上少年的目光,再无半分不服与傲慢,只剩深深震撼与无力。
  他终於明白。
  所谓正统碾压野修,不过是庸人自傲的笑话。
  真正的天才,无论出身凡俗、无论有无师门,皆可碾压同辈!
  试炼台上,执事长老站起身,目光讚许,高声宣布:
  “第一场对战!林溯,胜!晋级第二轮!”
  声音迴荡山间。
  林溯静静立身高台,神色依旧淡然。
  一战成名,万眾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