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王自力是谁?
  高铁从江南站出发,车厢里人不多。
  闻仲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展开一份《人民法院报》,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沈砚辞留意了一下,这份报纸就是他来江南的时候看的那份,沈砚辞怀疑他要不就是在报纸內侧夹了份故事会,要不就是单纯想用报纸把自己跟车厢里其他人隔开,好安安静静地想事情。
  裴正言坐在闻仲衡旁边的过道位,两条长腿伸到前排座椅底下,左手握著一罐嶗山啤酒,右手在手机上回消息。已经是第二罐了,拉环被他拧下来塞进裤兜里,像个收集瓶盖的小学生。
  “终於喝上了。”裴正言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一滚,“主办方的那个茶歇我是一点吃的东西都没见著,第二天我还特意提前出去看了眼,他妈的有人拿著塑胶袋在打包!”
  闻仲衡翻了一页报纸,没接话。
  沈砚辞坐在裴正言对面,额头抵著车窗。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边缘的高架和钢筋丛林渐渐切换成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泛黄,在傍晚的光线里舖成一块块的金色。
  衬衫胸口的口袋里,贺振邦的名片搁在那里。
  前世他要死要活才做到中院庭长,写过的判决书摞起来比他人还高,头髮从黑熬到灰,从灰熬到白。那年评法官职级的时候,评审表上的业务成果一栏填了整整两页纸,还被人事处退回来说格式不规范,重填。
  这一世,他大三,贺振邦亲手把名片递到他手里。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一岁的轮廓,眼神却安全不像二十一岁的。
  但名片只是名片,它不能替许清禾的母亲挡住冯立新。冯立新的公司还在运作,陈泽涛还没跑路,许母还在被那个合作分红的话术一遍遍地洗脑。上次在南江楼饭桌上他装醉搅了一局,但那只是拖延,冯立新不会放弃。
  高铁钻进一段隧道,窗外骤然变暗。
  裴正言把空罐子竖在小桌板上。
  “闻老师。”
  报纸翻了半页停住。
  “这次论坛的反响比预期好,贺振邦主动找过来,说明最高法內部確实在关注反担保的问题。”裴正言压低声音,“下一步咱们怎么安排?”
  闻仲衡把报纸折起来,摘下老花镜揣进胸前口袋。
  “先不急。”
  裴正言听完后看了沈砚辞一眼,举起啤酒罐晃了晃,示意回去再说。
  隧道尽头,光线重新涌进来,稻田变成了远处连绵的丘陵,丘陵背后的天际线染著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沈砚辞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
  晚上八点四十分,沈砚辞拎著背包推开宿舍门。
  秦放第一个蹦起来,游戏界面仍然是熟悉的defeat:“操他妈的,老沈!”
  韩序从书桌前转过头,合上手里的《司法考试真题集》。祁野对著镜子,手里举著一把梳子,动作定格在半空中。
  秦放一把勾住沈砚辞的脖子:“听说你他妈在青年论坛上偷了人家老教授自带的盒饭?”
  沈砚辞甩开他的胳膊,把背包扔到床上:“你听谁说的?”
  “听王自力说的啊!”
  沈砚辞愣了一下,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叫做王自力的人。
  “不是,王自力谁啊?”
  秦放一拍大腿:“你可能不认识,他是我小学同学,现在也是大学同学,这哥们儿消息灵通得很,初中的时候把何炅的qq號、张杰的qq號都弄到手了!”
  韩序头也没回:“傻逼。”
  秦放两手一摊:“王自力怎么傻逼了?人家是消息渠道广!”
  “我说的是你傻逼。”韩序推了推眼镜,“还有老沈,去了一趟青年论坛,回来连提都不提。”
  沈砚辞踢掉鞋,盘腿坐到床上:“有什么好提的,去了,说了,回来了。”
  秦放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你他妈说谁傻逼呢?”
  祁野放下梳子转过身来,脸上掛著一种沈砚辞以前见过无数次的表情,一种介於狂喜和便秘之间的表情,很难描述。
  “老沈我跟你说,我跟林晚成了!”
  沈砚辞看著他那张容光焕发的脸。
  “恭喜。”
  “你就说恭喜?”祁野张开双臂,“你就不问问细节?”
  秦放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你他妈跟林晚这到底是第几次了?上次说成了,三天后又说黄了。”
  “这次不一样!”祁野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这次是她主动找我的!”
  韩序翻开书:“那这次就赌四天吧。”
  “赌你个头!”
  宿舍里重新热闹起来。
  沈砚辞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掀开盖子他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20:53。
  论坛上的后续稿件还没写,闻仲衡要求他把昨天的发言內容整理成一篇可投稿的学术论文,周五组会前交初稿。
  手指搭上键盘。
  秦放的游戏又开了新一局,击杀音效从那个笔记本的破喇叭里放出来,混著祁野用梳子敲镜框的声音和韩序翻书页的沙沙声。
  第二天傍晚,夏末的日落一天比一天急。
  沈砚辞坐在书桌前敲论文,word文档已经写到第六页,光標停在“穿透式审查標准的构建路径”这个小標题后面,他在斟酌一个措辞。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许清禾。
  他接起来。
  “你在哪?我到你们学校门口啦。”
  沈砚辞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来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传过来,带著一点可爱的鼻音,又软又轻,像烤棉花糖。
  “想你了。”
  沈砚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著屏幕看了一秒,確认不是幻听。
  然后他快速保存了刚写的文档,合上电脑盖子。
  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推开宿舍门就火急火燎的往外走。
  秦放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楼梯,走廊,宿舍楼大门,校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行道树的树冠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一路小跑到了校门口。
  站定让自己呼吸平静下来。
  校门外的大树下,明暗交错的光斑里站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