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白斑之间,亦有差距
  困意前所未有地沉重。
  林渊强撑著游到一处礁石缝隙前,复眼扫过四周。藻类稀疏,苔蘚虫群落零散分布,没有白斑鱼的信號,没有其他二阶的以太波动。
  他把分身安排在缝隙外围,十二具分身各自找到藏身的位置,散开后自动分裂。
  本体钻进缝隙深处,甲壳贴著粗糙的岩石表面,肌肉鬆弛下来。困意像海底的暗流,从意识深处往上涌,把他整个裹住。
  可能是猎物质量高的原因,这次的困意来得特別汹涌。
  作为白斑鱼中的佼佼者,他的记忆之中,应该有很多重要信息。
  视线逐渐模糊。
  意识沉下去。
  一片黑暗。
  然后是微弱的光。不是海水里那种幽蓝的浮游光,是更浑浊的、从浅水区透下来的灰绿色光。这是长枪鱼记忆里的海洋。
  长枪鱼的过往,在眼前一幕幕展开。
  即使是同一物种,
  不同个体之间,情况也是不同的。
  长枪鱼,从小就是同族中的天才。
  刚出生不到几天,额骨正中的白斑就比同龄个体大,骨片震动频率更稳定。它能发出比別人更清晰的信號,也能接收別人听不到的细微频率。
  几十条同龄幼鱼,本能地跟在它身后。
  它带著它们穿过泥沙,避开暗流,找到了一群海蝎子,完成了第一次成功的狩猎。
  没有母体教过它,它天生就知道怎么调度群体。
  长枪鱼带领著群体,纵横在海洋之间,经常单独带著十几名同族出击,每次都斩获颇丰。
  晋升一阶之后,它单独带队杀死了一条沉睡的盾皮鱼。用还没完全硬化的长刺捅穿了鱼头,吞噬了对方,以太浓度攀升到閾值,沉睡后晋升二阶。
  醒来之后,天赋觉醒,或许是长期带领同族的原因,为了让同族跟上自己,源於內心的渴望,他觉醒了以太赋予的天赋,將觉醒的力量分给同族,让他们在团体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团体,
  就是白斑鱼们最大的优势。
  而晋升二阶之后,它的骨片也隨之变大,很快,它掌握了二阶的沟通方式。
  不是围猎和逃离两种,
  是通过频率的细微差別,来辨別身份。
  每一个二阶都有自己独有的频率,代表著各自的身份。而频率有逃离和聚集两种,以这两种为基础,配比表达不同含义——表示沉睡者,表示猎物的,表示迁徙。
  在后面配上聚集或者逃离,能表达大多数意思。
  在平常发送的信號中,最常听到的就是迁徙,鱼群从一个海域到达另一个海域,盘踞半年或者更短的时间,就被迫前往远方。
  长枪鱼明白这里的原因,
  因为海洋,正在走向死亡。
  自他有意识开始,远方的海水就不是清澈的幽蓝,而是是灰绿色的浑浊。珊瑚礁成片枯萎,海底的软泥从褐色变成发臭的黑色,各种鱼类成片的死去。
  死寂。
  荒芜。
  为了找到足够的猎物,
  鱼王不得不带著族群不断迁徙。从一片海域到另一片海域,从一个洞穴到另一个洞穴。
  但长枪鱼隱约觉得,鱼王不止在躲避死亡的海洋。
  它经常突然加速赶路。没有信號,没有预警,所有骨片同时收到同一个频率,整个族群同时提速。不是围猎,不是离开。
  它在躲著什么东西。
  但鱼王需要躲什么呢?
  它是那么强大,为族群处理过无数危机,长达九米的巨大身躯,即使觉醒五项天赋的鱼类,也击败过不止一个。
  长枪鱼曾观摩过那些战斗,挡路的盾皮鱼只是一个照面,就被鱼王从中间撕成了两段,那一幕仍然记忆犹新。
  如此强大的它,需要害怕什么?
  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不过更令长枪鱼在意的是,鱼王自身的天赋没有增加,
  自有记忆开始,对方的天赋一直是七八项的样子,哪怕吞噬了四五位沉睡者,也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是恆久不变的。
  后来,长枪鱼才知道原因。
  它自己以太觉醒之后,初期得到了以太赋予,后来又逐渐觉醒了物质强化。
  物质强化用来硬化长刺,以太赋予用来带亲卫,两项天赋配合正好。
  后来它单独带领一组鱼群时,挖到两位沉睡者,先后吞噬之后,又觉醒了两项天赋。
  然后问题来了。
  身体变得沉甸甸的。
  不是臃肿,是四种天赋同时在体內运转,消耗的以太比平时多得多。以太循环的路径互相干扰,有时候两个天赋同时激活,以太会在半路上卡住。
  不过较为幸运的是,
  新来的两样天赋,似乎非常契合,
  一个是以心臟为锚点的【循环代谢】,另一个是自愈速度翻倍的【高速生长】
  它感觉这两样东西,就像长枪和毒液一样,是不分彼此的,必须配合著使用
  於是它经常一起使用。加速心跳,驱动循环,激活高速生长。两个天赋的运转路径逐渐重合,循环加速和高速生长不再分彼此。
  有一天,两个天赋似乎少了一个。
  身体顿时轻鬆了很多。
  不是少了,是变成了一个。
  沉甸甸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流畅。
  心跳一下,以太从心臟泵到全身,再回到心臟,一息之间就能完成一个循环。自愈的速度也是前所未有。
  ————这就是回溯锚点的由来。
  记忆中,族群再次迁徙,这次来到了一处岛屿。
  长枪鱼看到有族內的二阶试图上岛,那傢伙从水里爬上岸,用鱼鰭在沙滩上扑腾著,弄得沙石四溅,样子很是滑稽。
  长枪鱼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著。
  它对此不感兴趣,只让亲卫在岛屿附近的海底搜索沉睡者。
  就在此时,骨片里传来新的震动。不是亲卫的信號,是鱼王的,还有鱼群的。
  围猎。
  它摆动身体,朝信號源游去。
  它看到那条猎物。体型不小,甲壳厚重。猎物正在和一群白斑鱼缠斗,动作很快,力量很强。
  旁边还有一具较小的猎物,应该是同类,游动姿態有些迟缓。
  它没有急著跳进去。
  鱼王的意思很明显:围猎和逃离的频率是七比三。
  这种情况,一般是遇到棘手的沉睡者,表示他要亲自出手,其他鱼群拖住即可。
  但有身影率先冲了出去。
  长枪鱼认识那傢伙,
  利鰭鱼,是族中跟自己同年出生的二阶。
  对方似乎是骨片接收系统出了问题,一直听不懂信號,围猎时经常率先行动,有时还会为了食物攻击同类。
  长枪鱼没有厌恶那么复杂的情绪,在他看来,族群里总有或受伤,或残缺的存在,这都是很正常的状况,他並不在意这个。
  基因里的围猎本能,驱使长枪鱼当即赶了过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
  来到的时候,猎物已经杀出包围,咬著利鰭鱼的尸体,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白斑鱼还没有惋惜这么复杂的情绪。
  长枪鱼只是记下了这个猎物,打算下一次碰到的时候,一定要將其拿下。
  於是,再次遇到那个猎物的时候,他毫不迟疑,发出围猎信號的同时,带著自己的护卫迎了上去,打算亲自迎战。
  从晋升二阶开始,他便是这海中的翘楚,卓绝的统御能力,近乎不死的天赋,让他击败了无数强敌,经常离开鱼群寻猎,从未失手。
  长枪鱼看著海中悬浮的猎物,像往常一样开始调配。
  会贏的,
  就跟之前的狩猎一样。
  在一番激斗之后,猎物召唤了同族,儘管自己的族群损失惨重,他仍然没有逃离的意思。
  没有关係,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优势,仍然在自己这边,
  只要护卫发起进攻,一切就会好起来。
  长枪鱼开始模仿对方的战术,双方开始对冲,对方做得到,那自己自然也做得到。
  对冲开始,护卫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一番天旋地转之后,长枪被卸下,身体被连续劈了数十刀,剧痛让他终於认清了现实。
  狩猎失败了。
  是时候该离开了。
  长枪鱼並没有慌乱,他当下远没有走到绝境。
  锚点要害附近的骨头被用物质强化加固过,除非有同材质的武器,不然对方劈不开自己的锚点,自然也就杀不死自己,
  而对方並不擅长遁地,自己只要遁入地下,就能轻鬆离开,再集结同类捲土重来。
  就在准备离开时,
  对手突然冲了过来,扬起了背上那柄的骨刃,那柄极为眼熟的骨刃,
  看到这一幕,利鰭鱼的身影在眼前闪过。
  那一刻,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了上来,长枪鱼突然很想对他表达些什么,但匱乏的语言系统,却很难转达这种高频的情绪。
  下一刻,伴隨著颅骨的剧痛,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记忆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