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等待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杏树叶子卷了边,苏晚禾的心也跟著揪成一团,成绩不下来她始终安定不下来。太阳像一个烧红的铁锅,倒扣在杏树湾的上空,把杏树湾的黄土烤得冒白烟。刚吃过早饭,她就攥著洗得发白的手帕往林家跑,布鞋踩过晒烫的黄土路,鞋底沾著的麦糠被热气烘得发脆。
  林家的院门敞开著,她推开林之砚的小房门,林之砚正趴在炕桌上算题,胳膊肘下压著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窗台上的薄荷草蔫头耷脑,倒是他娘泡的酸杏水,在粗瓷碗里晃著清亮的光。
  “赞赞哥,”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指尖在帕子上绞出褶子,“我总梦见考场上的钢笔没水了,卷子空著大半张。”
  林之砚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你最后一场交卷时,我看见你把卷子翻了三遍,钢笔水满得很。”他往碗里加了勺红糖,把酸杏水推过来,“我二姐说,阅卷老师看作文,就像咱挑麦粒,好的坏的一眼能瞅见。”
  她小口抿著水,酸得眯起眼:“可我物理最后那个电路图,线好像接错了……”话没说完,听见院外有自行车铃鐺响,手一抖,碗沿的糖水洒在炕席上,洇出个深色的圆。
  “我去看看!”她鞋都没来得及提稳,急匆匆就往外跑,帕子从兜里滑出来,落在门槛边。
  林之砚捡起帕子,上面绣的小杏花被汗浸得发暗。他追到门口时,正看见她站在土路上,望著远去的货郎车背影,肩膀塌了半截,红头绳在风里蔫蔫地晃。
  “回来吧,”他喊她,“我娘蒸了油饼子糕,留著你的那份呢。”
  她慢慢蹭回来,脚底板沾了层黄土:“明天……我还能来不?我怕我考不上高中,怕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了……”
  林之砚把帕子递迴去,指尖碰到她发烫的手:“来,给你讲《水滸传》,昨天看到武松打虎了。放一百个心,你肯定能考上!也肯定能和我一起上学!我都相信你,你怎么不相信自己呢?哎,《红楼梦》你看到哪了?”
  苏晚禾说:“看到林黛玉到贾府来了,我觉得她好可怜!”
  林之砚说:“嗯,是的,林黛玉自幼丧母,天生有心伤。我看过一本书,作者是美国的,叫做卡耐基,书名叫《人性的弱点》,专门讲述如何克服人性的一些问题。如果你太担心,你就这样做。”
  苏晚禾虔诚地盯著林之砚的眼睛,眨都不眨,说:“怎么做?”
  林之砚说:“比如碰到一件令人担心又烦恼的事,第一,你先考虑清楚这件事导致最坏的后果是什么!第二,想好怎么做才能避免这最坏的后果出现。第三,就按照刚才想好的法子去做,努力避免最坏的后果。”
  苏晚禾巴巴地盯著林之砚,等待下文,林之砚却不说了。苏晚禾就问:“然后呢?”
  林之砚说:“没了。就按照那三步去做就好了,你就不会担心了。另外,现在抽空多看书,你也就没时间担心了。”
  东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拧在一起的麻花。苏晚禾咬著糕,眼睛却总往村口瞟,仿佛那成绩能顺著风,从黄土路上滚过来似的。
  虽然林之砚百般安慰苏晚禾,可是她还是放不下,几乎每天都找林之砚,甚至一天两三趟,反正两家离得不远,两家的大人都把孩子们当自己的孩子,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適。
  中考成绩不下来,这些参加了中考的孩子们都非常焦灼。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光泼洒在杏树湾的上空、边边角角。一群孩子聚在旧伺养院那儿谈论中考。
  饲养院的木门早被蛀空了半扇,日头透过破洞在地上筛出亮斑。孙完虎踩著门槛蹦躂,军绿色书包带子磨得发亮,里面揣著半块没吃完的糖:“我爹说了!考上高中就给我买辆『飞鸽』!到时候带你们去青云镇吃凉粉!”他嗓门大,手舞足蹈间,书包里的玻璃弹珠“叮叮噹噹”滚出来,滚到明子脚边。
  明子正蹲在地上画分数线,树枝在泥里戳得又深又急:“去年是480,今年扩招,460准能上!”他娘给做的蓝布衫袖口短了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我数学估了85,语文保底70,加起来……”
  “加起来也悬!”为中蹲在石磨上,手里的瓦刀在磨盘上划出白痕。他刚从二叔的工地回来,裤脚沾著水泥点子,“我哥当年考了479都没上成,你们別瞎乐。”他说话像闷雷,每句都砸在地上,惊得尕儿怀里的小猫往她袖口里钻。
  尕儿抱著猫缩在墙角,辫梢的蓝布条褪成了白的。她捏著衣角小声说:“我娘说……復读班管饭。”声音细得像蛛丝,被孙完虎的笑打断:“復读?跟一群小屁孩坐一块儿?要去你去,我孙完虎丟不起这人!”
  李国新蹲在旁边数蚂蚁,忽然指著远处:“看!林之砚!”
  墙根阴影里,林之砚正靠著老槐树翻书,书页间夹著片干杏叶。孙完虎喊他:“之砚!你估多少分?”他头也没抬,指尖在“岳阳楼记”那页顿了顿,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苏晚禾从杏林里钻出来,手里攥著颗青杏,看见林之砚便往那边走。孙完虎冲她喊:“晚禾!你跟他凑啥?过来猜分数线!”她没回头,青杏在手里转了两圈,轻轻放在林之砚脚边,像颗圆滚滚的期待。
  尕儿慢慢说:“別喊了,她一天到晚就跟著林之砚,活活就是个跟屁虫。好像没有林之砚她就活不成似的。”
  太阳还没有下去,饲养院的喧闹还在继续,孙完虎的豪言、明子的算计、为中的冷话混在麦香里,只有林之砚脚边的青杏,安安静静地闪著光。
  第二天,天气仍然晴朗得很。今天是公布分数和录取的日子,孩子们一大早就往青云中学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七月初的毒日头把青云中学的土操场晒得冒白烟,布告栏前的人挤得像收麦时的麦捆子。林之砚扶著苏晚禾的胳膊往里钻,她的花布衫后背早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像片湿菸叶。
  “看见了没?”苏晚禾的声音发紧,指尖把林之砚的袖口攥出褶子。布告栏上的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高一(1)班的名单像串刚摘的酸枣,密密麻麻掛在最上头。
  林之砚的目光扫到第一行,忽然顿住:“在这儿——林之砚。”他的手指刚点下去,苏晚禾就“啊”地叫出声,声音里裹著哭腔:“我在你后头!看,下面就是苏晚禾!咱一个班!”
  她猛地转过身,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黄土星子。新做的布鞋在地上蹭来蹭去,辫梢的红头绳缠在林之砚的手腕上,像条发烫的小蛇。
  “哭啥?”林之砚掏出帕子给她擦脸,帕子上还留著上次她绣的小杏花,“早说过你能考上。”
  苏晚禾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怕……就怕跟你分开……”话没说完,又被布告栏那边的吵嚷声打断。
  孙完虎在二班的榜单前蹦得像只蚂蚱,军绿色书包甩得老高:“我中了!我爹说了,考上就给我买二八大槓!”他那大嗓门,比打麦场的脱粒机还响,震得布告栏的纸都在颤。
  乔家三姐妹挤在三班的名单前,红儿的羊角辫蹭著霞儿的肩膀:“咱仨都在!娘要给我做新褂子了!”笑声脆得像掰断的鲜玉米。
  尕儿缩在人群外,手指抠著布告栏的木框,指节泛白。她瞅见二班末尾的“林之花”三个字,林之花是她的学名,忽然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像春天下的毛毛雨。
  为中蹲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草帽扣在脸上,露出的一截脖颈晒得通红。明子蹲在他旁边,手里的半截铅笔在地上划著名啥,划了又涂,涂了又划,最后把铅笔头狠狠摁进土里。榜上没有他们两个的名字!
  李国新笑嘻嘻地走来,抑制不住喜悦,他被分配到了高一四班。
  “走了。”林之砚拉著苏晚禾往外走,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著麦糠。路过卖雪糕的老太太时,苏晚禾突然停住,掏出兜里皱巴巴的一块钱:“给我两根!草莓味的!”
  孙完虎骑著他爹的旧自行车从旁边躥过,车铃叮铃铃响:“我去告诉娘!”车后座顛得厉害,他的蓝布褂子下摆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
  回去的土路上,苏晚禾舔著雪糕,红头绳在风里一顛一顛。她忽然把雪糕举到林之砚嘴边:“你咬一口,甜得很。”
  林之砚刚要张嘴,就见为中从后头赶上来,草帽压得很低,谁也不看,闷头往前走,鞋底碾著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像在跟谁赌气。
  尕儿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块碎瓦片,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二班”两个字,被汗浸得发亮。
  考上的孩子雀跃像刚炸开的麦壳,落榜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都在这黄土路上,慢慢往家飘。
  晚饭过后,暮色把旧饲养院的土坯墙染成了酱色,墙根下的孩子们没了白天的闹腾。孙完虎把新得的自行车斜靠在石碾子上,车铃被风撞得叮铃响:“要我说,为中就是犟,落榜咋了?復读一年,明年准能考上!明子已经决定要復读。实在不行,学瓦匠照样挣钱!”
  苏晚禾蹲在地上,用树枝划著名圈:“他早上走得急,肯定没吃饭。”她的红头绳在昏暗中闪著点光,像颗没焐热的星子。
  尕儿捏著衣角,小声接话:“明子他娘中午在院里哭,说復读班的学费还没凑够。”她的声音细得像蛛丝,被孙完虎的大嗓门盖了过去:“哭啥?我去跟我爹借!”
  林之砚靠著门框没说话,手里的《水滸传》被夜风吹得哗哗响。他忽然合上书:“去看看吧。”
  孙完虎愣了愣,挠挠头:“咋说?总不能戳人痛处。”
  “不说考试的事,”林之砚往院外走,“我娘蒸了红糖饃,给他们带两个。”
  苏晚禾赶紧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去摘把新下来的青杏,酸的能提神。”
  乔家三姐妹也过来玩了,跟著动:“俺们带些俺娘晒的杏干,甜得很。”
  尕儿攥著布包,里面是她攒的几颗水果糖,紧紧跟在后头。
  夜色漫过黄土路,把几个孩子的影子揉成一团。孙完虎的车铃偶尔响一声,惊得墙根的蛐蛐停了叫。苏晚禾走在林之砚旁边,手里的杏枝一晃一晃,影子在地上像只扑棱翅膀的鸟。
  快到为中家时,林之砚忽然停住:“说话轻点,別提分数。”
  风里飘来为中他爹的咳嗽声,还有瓦刀敲砖块的闷响,在夜里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