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入黑暗
  “116號畸界我还去过,是个很特別的地方。”
  “那里有一大片花海,旷野上立著的很多巨大的黑色相框,看上去就像是某个打卡地。”
  “而且,我在那里还遇到了我老婆。”
  “她见到我很惊喜,还问我怎么在这里。”
  “但是。”
  “她已经去世五年了……”
  李老师的声音在午后的教室里缓缓落下,整间教室跟著鸦雀无声。
  这是大跳转后的第八年,景州市第十三预备高中,高一六班的畸界通识课。
  经歷过那场顛覆一切的灾难,没人敢轻视这门课,这是將来能救命的学问。
  大多数同学都在认真地记笔记。
  只有寒渊还在盯著前排沈夏夏的发卡看。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的钢化玻璃,斜斜地落在沈夏夏的双马尾上。
  她认真地记著笔记,马尾辫带著上面的金属发卡微微晃动。
  隨著光照角度细微变化,金属发卡一会泛金光,一会泛白光,让寒渊看得出神。
  但是隨著李老师冷不丁的这几句话,全班同学猛地都停下了动作,一齐看向李老师。
  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沈夏夏也不例外,她的笔尖骤然顿住。
  那枚原本还在晃动的金属发卡,也跟著彻底静止,在阳光里定格成淡淡的银辉。
  李老师也是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停下了话语。
  “然后呢?李老师……”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同学连忙追问。
  “对啊,老师,然后怎么样了?”
  其他同学也连忙跟著问道。
  “然后?”
  李老师缓缓將目光移向窗外。
  “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我把她永远留在了那里,自己撤出了116號畸界。”
  李老师语速变得很慢,听上去多了几分落寞。
  接著,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下的同学们,继续说道:
  “再然后,我就退出了搜索队,转行当了老师,给你们讲畸界通识课。”
  “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什么叫永远留在那里啊?”
  同学们的追问声再次响起,话语里的好奇更多了。
  李老师並没有继续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个字:
  “没什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
  接著,他就强行转移了话题:
  “关於第116號畸界,还有一道经典的例题,我们叫个同学来回答。”
  李老师的目光扫过台下。
  原本还想追问的同学默默低下了头,躲避老师的目光。
  最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寒渊身上。
  “寒渊,別盯著女同学的辫子看了,你来答练习册上的扩展第二题。”
  话音落下,班里爆发出一阵低声鬨笑。
  寒渊只觉得脸颊发热,连忙站起身,慌忙翻开练习册,在上面找到扩展第二题,然后老老实实地读题:
  “当你独自处於第 116 號畸界『心灵迷宫』中,下面哪个选项最不可能遇到?
  选项 a:早逝的母亲;b:早年被迫分离的恋人;c:刻骨铭心的仇人;d:经常吵架的妻子。”
  “对於这道题的答案,我选 c——『刻骨铭心的仇人』。”
  “为什么?说说你的思路。”
  李老师拿著书,语气很平静,没有露出任何喜怒。
  寒渊定了定神,把课堂上记的知识点捋了捋:
  “因为『心灵迷宫』里的怪物叫做『她』。
  『她』,只会模仿人內心深处最爱的人 ,引诱受害者迷失在迷宫深处。
  选项里 a 是母亲,b 是恋人,都可能是最爱的人,至於d是妻子,就算经常吵架,也可能是最爱的人;但 c 是仇人,没人会把仇人当成最爱吧?”
  “那你觉得,『经常吵架』和『爱』不衝突?” 李老师追问了一句。
  “我觉得吵架是日常,和爱不爱没关係。但仇人不一样,恨和爱是反的,所以『她』肯定变不成仇人。”
  李老师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特別的笑容:
  “答对了,坐下吧。下次听课专心点,別总走神。”
  寒渊挠挠头坐下,眼角余光又忍不住扫向沈夏夏的方向 —— 女孩默默低下了头,马尾上的发卡隨之晃了晃,依然映著变幻的光芒。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变化的光芒瞬间消失了。
  整个教室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预兆,像是被遮住了所有光线,连窗外的阳光都瞬间消失,黑暗中只剩下同学们的惊叫声。
  紧接著,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整个教室开始朝著左侧剧烈倾斜,桌椅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书本、文具哗啦啦地朝著倾斜的一侧滚落。
  寒渊下意识抓住桌沿,可身体和课桌还是被重力带著往左滑。
  滑了没多远,寒渊感觉自己重重撞到了墙面,胳膊跟著磕在桌角,疼得他闷哼一声。
  耳边则全是混乱的声音:女生的哭声、男生的喊叫、桌椅碰撞的脆响,还有不知是谁的水杯摔在地上,水流在倾斜的地面上淌开的哗啦声。
  “大家抓住固定物!都別慌!”
  李老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这让眾人微微安心。
  而在片刻之后,倾斜的角度逐渐稳定,整个教室也跟著亮了起来。
  是天花板上教室的灯亮了。
  预备高中的灯都是特殊设计过的,有应急功能,一但断电就会自动亮起。
  眾人也才得以看清教室里的情况。
  整间教室大概倾斜了 20 度,大部分课桌椅都滑落堆在了左侧墙根,堆成了座杂乱的小山。
  不少同学被夹在桌椅缝隙里,脸上沾著灰尘,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还有人已经开始了小声哭泣。
  寒渊扶著墙边的暖气片慢慢站起身,胳膊肘的红肿处一碰就疼,他揉了揉,目光则下意识看向窗户。
  教室窗户的钢化玻璃已经碎成了蛛网状,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透过这些裂纹看出去,外面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没有熟悉的校园操场,没有远处的实验楼,甚至连天空都不是午后该有的样子。
  外面是一条黑夜中空荡荡的城市街道,街边的店铺门窗紧闭,店铺里面漆黑一片。
  只有店铺上方的霓虹灯招牌还亮著,蓝色和紫色的光线映在地面上。
  空无一人,死气沉沉。
  “这、这是哪里啊?这里不是学校啊……”
  身旁一个男生的声音发颤,他伸手想去摸窗户,却顾虑玻璃上的裂纹,缩回了手。
  寒渊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了。
  “同学们,別慌。我们应该是发生了跳转!”
  教室前方传来李老师的声音。寒渊抬头看去,只见李老师还在讲台上。
  讲桌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所以他没被滑走,只是一手攀著讲桌边缘,一手撑著讲台,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
  “跳转?!”
  “景州市不是稳定区吗?怎么会跳转?”
  “我爸妈还等著我回家呢!怎么办啊?”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女生再也忍不住,当场大哭了出来。
  “大家先冷静!”
  李老师的提高声音,盖过了所有哭闹声。
  “只是跳转而已!未必就是高危畸界!
  我先出去看看情况,確定我们在哪,同学们先待在教室里,能活动的同学先尝试把被卡住的人救出来!”
  李老师嘱咐一句,伸手摸到讲桌底下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了应急用的手枪。
  那把枪预备高中给每间教室都配的,防的就是现在这种突发情况。
  李老师熟练检查了弹匣,拉动枪栓,確认没问题后,才一步步走向教室门。
  教室门已经因为严重变形,门框都歪了。
  李老师试著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於是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对著门扇狠狠踹了两下。
  “哐当” 一声,变形的门板终於被踹开一道缝隙。
  李老师侧过身挤出门外,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
  “同学们千万別乱跑,我很快回来。”
  寒渊这边也是赶紧走向墙根的桌椅堆。
  几个男同学正在拆卸桌椅救人,寒渊也打算搭把手。
  沈夏夏也在旁边帮忙,她正试图把最外面的一把椅子拉开,可椅子被其他桌子卡得太紧,她咬著牙使劲,脸颊都憋红了,还是没能抽出来。
  “沈夏夏,我来帮你。”
  寒渊走过去,双手抓住椅子腿,和沈夏夏一起用力。
  “一、二、三!”
  哗啦一声,卡住的椅子终於被拉开,底下露出一个女生的身形。
  “救我一下!我的腿被压住了!”
  被压住的女生带著哭腔喊道,挥了挥胳膊。
  寒渊刚想弯腰去移开压在她腿上的桌子,就听见教室门外传来一声大骂 ——
  “操。”
  那是李老师的声音。
  寒渊愣了一下。
  他认识李老师一年,从没听过爆过粗口。
  下一秒,李老师就挤进门来,脸色比刚才出去时还要白,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一进来,就对著教室里的学生说道:
  “同、同学们,都別慌,也別大声说话。我们现在的情况,確实有点复杂,但只要冷静,肯定能……”
  “老师!”
  最前面的一个男生也看出了李老师的表现不对劲,便忍不住打断他,
  “您就直接告诉我们吧,我们到底在哪个畸界啊?”
  李老师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很难开口,过了几秒,才低声说道:
  “是……第 243 號畸界,永夜都市。”
  “永夜都市?”
  有同学小声重复了一遍,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大家才高一,学过的畸界数量並不多,其中也並不包括这个所谓“永夜都市”。
  “『永夜都市』,科学部发布的三次『高危畸界名单』里,永夜都市每次都在列。”
  李老师的声音有点干,他靠在门框上,似乎在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缓缓衝同学们继续解释:
  “就像畸界名字说的那样,这里没有白天,永远是黑夜,而且……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有怪物潜伏,光已知的就有三种,分別是……”
  “老师!你等一下!”
  一个女生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惧。
  她指著李老师的身后,手指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
  “老、老师!您背后……有两个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李老师的身后。
  昏黄的应急灯光下,李老师的影子落在倾斜的地面上,可在他的影子旁边,还叠著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比他的影子更瘦、更长。
  而且……影子的头是裂开的。
  像一簇黑色的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