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议和派小动作,火龙烧仓!
  大军在图图格部的废墟外休整了一夜。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各营便拔帐装驮,继续向北开进。
  有了草原军事图的指引,石猛这支骑兵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奔走如风。
  他们从不走重复的路,从不在同一个方向连续出现两次。
  今日在东南角突袭一个部落,明日就到了西北边百里之外,后天又从东边杀出来的……
  即便草原沙漠再辽阔,石猛也总能精准地找到下一个目標。
  每到一个部落,大军皆是如天降死神,一战而定!
  帐逢焚烧殆尽!
  祭祀神庙砸成齏粉!
  牲畜当场宰杀,和死人的尸体一起堆筑成一座座恐怖的“京观”。
  这些沉默的石堆在草原腹地依次竖起,像一道道死亡的路標,无声地宣告著一支復仇之师的到来。
  疯狂的杀戮持续了半个多月。
  草原上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恐慌像瘟疫一样从一座毡帐蔓延到另一座毡帐,从这个部落传到那个部落。
  牧民们开始连夜拔帐向北迁徙。
  水源地边丟弃了大量来不及赶走的牛羊。
  有些小部落甚至提前宰杀了多余的马匹,把老人和小孩塞上马车往更北的荒原逃去。
  关於“南人杀神”的传说在草原上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那支骑兵的领头大將刀枪不入;
  有人说他们能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还有人说他们是长生天派下来惩罚北狄的天兵……
  传言越传越离谱,恐惧越积越深。
  牧民们在马背上爭相传述。
  说那人使得一把比人还高的大戟,一戟能砍翻一群骑兵。
  说那人骑著一匹黑马,浑身上下冒著黑烟,身后跟著一支鬼兵。
  消息终究传到了南方——
  穿过层层封锁,穿过千里草原,传到了正在围攻朔州、雁门的北狄主力大营。
  当天夜里,倖存的部落逃难者血泪控诉。
  成千上万的北狄士卒立刻炸了营。
  他们举著兵器不要命似的冲往中军,围住大可汗的狼头帐,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有的人跪在地上啃泥,有的抱著马脖子哀嚎。
  更有甚者,当场抽出弯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威胁大可汗若不立刻回师救援,他就在这大帐外自尽。
  几千人把大可汗的狼头帐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斥骂声、弯刀砍盾牌的敲击声混成一片,几乎当场引发营啸……
  拓跋寒蹲在帐中,双目紧闭,脸黑得像锅底。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巢被抄了……
  他不是没料到南乾皇帝会有小动作,但他没想到这一刀捅得这么准、这么深。
  探子说,深入草原腹地的那个乾朝將领名叫石猛。
  石猛!又是石猛!
  先登朔州的是他,阵斩兀顏光的是他,如今掏了自己老巢的还是他。
  ——这个姓石的,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拓跋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恨不得立刻回师北上,活生生撕了那个叫石猛的南贼!
  可他到底不是衝动的人。
  他在羊圈里忍了十来年。
  早就学会了在被怒火烧穿之前先把脑子冷下来。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撤兵,一旦撤兵前功尽弃!
  可若不回师救援,老巢被掏的消息已经在士卒们中间炸开了锅,军心一旦散了,这仗同样打不下去。
  势必极大影响军心士气。
  他一个部落大可汗若连自己的后方都保不住,拿什么跟麾下士卒交代?还谈什么征服中原?
  拓跋寒睁开眼,冷冷地扫了一眼帐外那些哭嚎的身影——
  必须儘快拿出个决断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石猛率领八千骑兵如何在草原上转进如风、大肆破坏北狄人的根基。
  单说元平帝这一路——
  自河套分兵之后,老皇帝將几乎所有物资都拨给了石猛。
  自己带著冯唐的残部和龙驤卫,踏上了南归之路。
  没有粮草,没有輜重,还不敢走最近的偏头关返回朔州一带。
  只能咬著牙绕路而行。
  老皇帝这辈子走过很多路。
  年轻时远征漠北,从关中走到阴山,从阴山走到瀚海,自以为天底下的苦都吃过了。
  可那都是有粮有草、有兵有马的行军,跟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河套往南是戈壁。
  戈壁不算沙漠,但比沙漠更难熬,没有水草,没有路,只有望不到头的黑色砾石和乾涸的河床。
  白天的太阳晒得石头能烫熟脚底板,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寒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
  老皇帝裹著斗篷蜷在马背上,牙齿打颤,一声不吭。
  关键还踏马缺粮……
  光靠杀马取肉可解决不了问题。
  一路上餐风露宿、忍飢挨饿,吃尽了不知多少苦头。
  士兵们走著走著就从马背上栽下来,同伴过去一探鼻息,已经断了气。
  有人夜里在篝火边睡著,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掉队的人,老皇帝下令不许回头去找。
  他自己都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连自己都撑不下去了。
  …………
  绕回晋阳之时,就连老皇帝这等尊贵,都是瘦了十几斤,面上颧骨突出,几乎要脱了相。
  三万多士兵,路上冻死的、饿死的、走散的、逃亡的……折损了將近四成。
  若不是及时遇上榆林总兵欒樅的接应,再晚个十来天,这些饿急眼了的士兵估计真敢落草杀皇帝。
  好在,苦头吃尽,终於是走回了大后方。
  於晋阳城匯同十数万援军,再次杀奔雁门关。
  与此同时,在这几天里,王子腾率领的那支避入恆山的残军,也是兜兜转转寻了回来。
  一时之间,雁门关前重兵云集。
  两国合计超过四十万之巨的兵马匯集於此!
  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元平帝的战意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死死拖住拓跋寒的主力大军,为深入草原腹地的石猛儘可能创造机会!
  只要石猛成功击溃了拓跋寒麾下大军的战意,那时发起决战,此战必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皇帝由於一路上吃苦太甚,竟真的染上了重重的风寒……
  这下子,那些早就憋著劲想撤兵的勛贵和文武大臣,可算又找到了由头。
  短短几日,劝陛下以龙体为重、暂且休兵和谈的奏疏便堆满了案头。
  议和之声再次压过了主战之声……
  议和派中,以四王八公十二侯为首的开国武勛一脉声音最大。
  这些老牌勛贵在军中盘根错节,边关武將里有不少都是他们先祖的门生故旧之后代,与这些家族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可以说,家家在西北一带有不少生意,茶马、盐铁、皮毛,哪样不是跟边关军需沾著边?
  若战爭再打下去,无论胜败,晋陕两省的文武格局势必要变天。
  新贵崛起,老牌家族的地盘和財源就会被一步步蚕食,这就不单是影响生意的问题了,而是要彻底被人断了根基。
  他们当然不肯让战火继续。
  开国武勛一脉的家族大抵如此。
  其中贾家还有了另外一个不能明说的理由——
  那就是石猛的飞速崛起!
  虽说和石呆子的仇是西府贾赦结下的。
  但东府的贾珍也是充当了狗头军师的左右。
  且贾珍隨军,他是亲眼看到石猛的崛起的——
  从朔州城头先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留不得。
  如今石猛被皇帝器重,赐剑封將,统帅八千铁骑深入草原……
  这样一个人物,倘若真让他立下不世战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將来势必要来找他们贾家寻仇!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贾珍早就想找机会弄死石猛。
  修书写信传往神京城,西府的贾赦亦是此意。
  但,石呆子此人,实在是太猛了!
  几千北狄兵马尚且不能奈他何,区区一个他贾珍又有什么办法?
  可眼下形势大变,那就不一样了!
  石猛孤军深入草原腹地,是合该他自己找死!
  可以说,只要元平帝同意撤兵和谈,那石呆子必死在草原无疑!
  根本不用贾家亲自动手。
  天赐良机!
  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因之,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贾家都必须主张撤兵议和。
  同样的,其他勛贵家族也都有各自的不能说出口的理由,总之一个意思,就是不想打、不敢打、不能打。
  儘快议和,收兵回京。
  若在平时,元平帝一言九鼎,这些人的小算盘根本翻不起浪来。
  可偏偏一力主战的元平帝重病了……
  那可就別怪满朝文武私下里搞小动作了……
  几天后的夜里,一小伙北狄尖兵“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雁门关內,一把火烧尽规模最大的一处輜重营。
  火势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军帐、箭矢和火药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守营士卒拼死抢救,也只抢出了不到两成的物资。
  又两天后,作为战略储备的晋阳仓突发大火!
  这座仓库里囤著从河南、湖北运来的数百万石粮草,是二十万大军未来三个月的口粮。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浓烟蔽日,几十里外都能望见那道冲天烟柱。
  等到火势被扑灭时,仓中粮草已焚毁殆尽,只剩一地焦黑的残渣和烧弯了的仓梁铁钉。
  ——没有粮草輜重,我看你这仗怎么打?
  连续两次火龙烧仓,时机之精准、目標之明確,绝不可能是北狄细作单独所为。
  元平帝躺在病榻上听完稟报,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吐在了被褥上……
  他当然心知这是朝中议和派搞鬼。
  可现如今,自己已是重病缠身,既要顶住北狄主力大军的连番进攻,又要抓紧军权、稳住军心。
  他也想查清纵火案,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可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也无人可用……
  总不能让那些人自己去查自己吧?
  无实锤证据,直接开屠刀?
  那就不是查案了,是逼反。
  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元平帝心中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这样做,说不准哪天夜里他就会无声无息地“驾崩”在行营之中。
  到那时,大军撤兵更是顺理成章……
  石猛那支奇兵必定全军覆没於茫茫草海,所有的宏图大业必定化作一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