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顿酒肉
  要想把山货卖出高价,必须摸清门路。
  陈风知道,卢成梁大爷就是他要找的关键人物。
  他得从这位懂行的人嘴里,问出药材的真实价值。
  水边,几根钓竿斜斜的插在岸上,卢成梁戴著草帽,悠閒的坐在马扎上钓鱼。
  陈风走到他身后,没出声,捧出那包用粗布裹著的铁皮石斛。
  布包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就散开了。
  “卢大爷。”
  “我想请您再帮我掌掌眼,这东西,要是在县里、甚至更大的地方,到底能值个什么价?”
  卢成梁闻声回头,脸上的悠閒瞬间消失了。
  他没急著说话,从那堆品相很好的石斛中,捻起一截粗壮的。
  对著光仔细看上面的纹理和胶质。
  接著,用拇指和食指掐住两端发力。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坚韧的石斛被他折断。
  这动作看著简单,发力却很讲究,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手法。
  他仔细看著整齐的断层面,上面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黏稠胶质,又把断口凑到鼻尖吸一吸。
  最后,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陈风知道,这才是真內行的验货方式,每一步都有门道。
  半晌,卢成梁才睁开眼。
  “乾货,送到县里国营药材公司,统一的收购价,最低不会低於三十块一斤。
  卢成梁又说道:
  “但这是死价钱。你这批货,品相很好,年份也足。要是能搭上从省城或南边来的大药商,私下交易,这个数……”
  “五十块一斤,都有人抢著要。而且是认货不认人,现金交易,不留票据。”
  五十块。
  这个数字让陈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手里剩下的鲜货,晾乾后至少还有七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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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岂不是意味著,光是这批石斛,就能换回三四百块的巨款?
  陈风下意识的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狂喜。
  “小伙子。”
  卢成梁隨意的问道:
  “冒这么大风险去弄这些,图什么?”
  陈风坦荡的回答:
  “家里穷,两个侄女瘦的皮包骨头,我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再一个,就是想攒钱,在村后高坡上盖个牢靠点的新房,躲个灾。”
  他的回答很简单直接。
  卢成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风知道了底价,心里有了数。
  他朝著苟老四的摊位走去。
  苟老四正翘著二郎腿,跟旁边的閒汉吹嘘著自己昨天又用多低的价格收了一张好皮子。
  他还没注意到陈风的到来。
  陈风一言不发。
  他猛的把肩上那捆杜仲皮解下,砸在苟老四木台子上。
  “杜仲皮,七十二斤。三毛六一斤,一分不能少。你要,现在点钱。不要,我换別家。”
  “三毛六?!”
  苟老四噌的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他妈穷疯了吧!你当这是金子做的?三毛六,你怎么不去抢!”
  苟老四的声音引得周围的看客们都侧目望来。
  三毛六一斤,这个价格,在场的贩子都心里有数,那是品相极好的乾货,在县里药材公司才可能拿到的公道价。
  可陈风这一大捆,明显是刚从树上剥下来的鲜货,水分重得很。
  用这个价格收,几乎就没什么利润空间。
  这小子不是疯了,就是个连基本行情都不懂的棒槌。
  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了几声嗤笑。
  然而,面对苟老四的咆哮和眾人的嘲笑,陈风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作势就要將那捆杜仲皮重新扛回肩上。
  这不对劲。
  苟老四心里咯噔一下,十有八九是被卢大爷指点了!
  这种货,只要炮製得当,转手卖到县里,利润相当可观。
  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了,这笔好生意可就飞了!
  “站住!”
  苟老四咬了咬牙。
  “算你狠!”
  “这批货,我收了!”
  陈风这才重新將那捆杜仲皮放在檯面上。
  苟老四狠狠的瞪了陈风一眼,抓出一大把零零散散的钞票,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啪!”
  陈风拿起钱,当著他的面一张一张的数了起来。
  数完后,他才抬起头看著苟老四。
  “二十五块九毛二,一分不少。”
  他把钱分成几份,整钱和零钱分开,塞进不同的口袋,最后只留了几张毛票隨意的塞进裤兜。
  这哪是个愣头青,分明是个老江湖!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话风全变了。
  “这娃儿是哪个村的?太狠了!”
  “硬是从苟老四这铁公鸡身上拔了毛,不得了啊。”
  “你看他那眼神,那气势,哪像个山里娃……”
  陈风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有了钱,就得马上换成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陈风转身就去了隔壁的肉铺。
  上辈子吃了太多不懂人情世故的亏,这辈子,他得把每一步都走稳了。
  卢成梁那几句话,不止是多卖了二十多块钱的事,更是帮他把镇上这条路给认清了。
  这份人情,比钱重。
  陈风拎著酒和肉,回到了卢成梁的院子。
  卢成梁看见陈风手里提著东西,愣了一下。
  “卢大爷,刚才多谢您。”
  陈风把酒和肉放在石桌上,態度诚恳。
  卢成梁看了一眼那块新鲜的猪肉,摆了摆手。
  “小事一桩,举手之劳。你这后生,太客气了。”
  “应该的。”
  陈风没多说,把东西放下。
  “您老人家一个人住,打半斤酒给您暖暖身子。”
  卢成梁也没再推辞,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做事有自己的章法,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人。
  他搬了个马扎过来,又给陈风倒了一碗粗茶。
  “坐吧。”
  两人就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坐著,一老一少,谁也没急著说话。
  过了半晌,还是卢成梁先开了口。
  “前两天那场雨,大得很吶。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那么大的雨。让我想起十几年前了,也是这么个夏天,天跟漏了一样,那雨……”
  “那雨一下就是半个多月,望江镇的河水涨得能淹到街上,米仓山里头,好些地方都出了事。”
  听到出事这两个字,陈风端著茶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装作好奇的问。
  “大爷,是出了啥事?山里还能有啥事?”
  “山里事多著呢。”
  卢成梁嘆了口气。
  “別的不说,就说那山体滑坡,也叫走蛟,嚇人得很。”
  “那年雨水太大,山喝饱了水,就跟醉汉一样,站不稳。我记得清楚的,就是你们陈家村上游那个叫烂泥沟的地方,一整个晚上,半边山都塌下来了,泥巴石头裹著树,跟龙一样往下冲,几户住在沟边的人家,连声都没吭一下,就没了。”
  烂泥沟……
  上辈子那场泥石流之后,他从倖存的乡亲们口中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前世的灾难,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被提前印证。
  “那……那山要塌之前,就没点预兆?”
  “有,怎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