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偏不躲!
  车队是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县城外围的。
  泥泞的路终於变得平缓,但眼前的景象並未好转。
  县城边缘同样破烂不堪,倒塌的土坯房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院子。
  瀰漫著一股混杂著石灰、草药和木头腐烂后的怪味。
  穿著雨衣的干部和零散的民兵在废墟间穿行,脸上都掛著一种麻木的疲惫。
  当陈兴带领的这支队伍出现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太怪了。
  十几个泥人,从头到脚糊著黄泥,只露出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们推著一种造型奇特的独轮车,车轮比寻常的大了一圈,上面绑著轮胎皮,在烂泥里压出深深的辙印,却走得异常稳当。
  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青黑色的砖石。
  他们沉默的推著车,排成一列。
  赵秘书正站在一辆绿色吉普车旁,焦躁的抽著烟。
  当他看到这支“泥人军”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眯著眼,试图辨认,直到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陈兴,和他身后那个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的陈风。
  “吧嗒。”
  燃著的半截大前门从他嘴里掉下来,落进脚下的水洼里,无声的熄灭了。
  赵秘书揉了揉眼睛,快步迎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泥水飞溅。
  “你们……你们真的出来了?”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绕著那怪异的独轮车看了一圈,又看看车上码得整齐的砖石。
  “这……这车?这路……”
  他想问的太多,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陈风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下头,高烧让他的嘴唇乾裂起皮,脸色在泥污下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先卸货。”
  他沙哑的开口。
  县里派来接洽的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可当他拿起一块从车上卸下的青砖时,脸色就变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再用指甲一刮,质地十分坚硬。
  “好东西。这烧制火候,这土质,比我们砖窑厂的还好。”
  技术员扶了扶眼镜,又去查看那些石料。
  “这……这是从山里直接采的硬岩?不是那些河道里的卵石?好,太好了。现在就缺这个填路基。”
  张大牛和一眾汉子们,听著技术员的夸奖,胸膛不自觉的挺了起来。
  他们看著自己拼了命运出来的东西被人当成宝贝,那种感觉,比吃肉还舒坦。
  卸完货,赵秘书领著一个干部,抬过来一个木箱子。
  “陈风同志,各位乡亲,这是县里给大家的。辛苦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口袋和一沓沓崭新的票证。
  “白面。是白面。”
  “还有肉票。天吶,我看见肉票了。”
  一个年轻后生伸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看到自己满手的泥,又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在身上使劲擦著,可身上哪还有乾净地方。
  张大牛第一个领到属於自己的那份,两大袋白面,还有几张肉票和布票。
  他抱著那个沉甸甸的口袋,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浑浊的泪水混著脸上的泥水,一道道往下淌。
  这个在飞渡深渊时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现在却哭了。
  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抱著那袋面,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命。
  其他人也都一样,他们互相看著对方的狼狈模样,看著手里的粮食,先是傻笑,笑著笑著,眼圈就都红了。
  就在这片压抑又欢腾的气氛里,赵秘书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陈风身边,將他拉到吉普车旁,那里能隔绝大部分视线。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根大前门递给陈风,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
  “出事了。”
  陈风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静静的看著他。
  “苟老四在县里的关係,我们查到了。”
  赵秘书的牙咬得腮帮子鼓起。
  “物资局的王副局长。苟老四就是他养在望江镇的一条狗,专门帮他低价垄断山货药材,再高价倒出去。”
  “你把苟老四端了,等於断了他的財路。这傢伙,现在盯上你了。”
  陈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赵秘书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急了。
  “他拿你组织的运输队做文章,给你扣了顶大帽子,说你是……私人倒卖劳动力,搞投机倒把。”
  在1980年,“投机倒把”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罪名,沾上就可能掉层皮,甚至掉脑袋。
  “李局长的意思是,这批物资先给你们,是兑现承诺。但是……”
  “王副局长已经通过物资局,下令冻结了所有批给你的后续工程款和水泥钢筋。他想把你活活困死在这儿。”
  “而且,我得到消息,他已经调动了物资纠察队的人,隨时准备过来抓人。”
  “陈风,你听我说,这事可大可小。王副局长在县里根基很深,现在硬碰硬不行。你赶紧带上你的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回深山里也行。等李局长这边把事情摆平了,你再出来。”
  陈风低著头。
  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阻击。
  多熟悉的味道。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用一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罪名,就能让一个想做事的人,再也无法翻身。
  躲?
  躲进山里,王副局长就有足够的时间罗织罪名,把“投机倒把”的帽子彻底坐实。
  到时候,李局长都保不住他。
  而高坡上嗷嗷待哺的几十口人,没有水泥钢筋,没有粮食,就只能等著在下一场大雨里被衝垮,或者活活饿死。
  他陈风,两世为人,还会走上同一条死路?
  笑了。
  赵秘书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你……你笑什么?这都火烧眉毛了。”
  陈风抬起头。
  他眼睛里因高烧而起的红血丝,此刻看起来竟有一种嚇人的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赵哥。”
  “躲起来,就等於把刀柄送到了他手里。”
  “他会有足够的时间罗织罪名,把投机倒把的帽子扣死。到时候,李局长也保不住我们。山上的几十口人,就只能等死。”
  他將那根被捻得有些变形的烟凑到嘴边,赵秘书下意识的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嘶——”
  一口浓烟被他深深吸入肺里,又缓缓吐出。
  他將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脚下的积水里,用鞋底狠狠碾灭。
  “躲?”
  “老子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躲。”
  “麻烦请带我去县委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