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允行
  朱標从暖阁退出来,在甬道里站了片刻。
  夜风带走了殿內的闷热,却带不走他心里的疑惑。
  父皇怎么知道刘安的事?
  东宫是太子的地方,不是皇帝的地方。
  可父皇连他吩咐刘安这么一件小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朱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缓步朝宫外走去。
  他不是不知道父皇在宫中耳目遍布。
  他只是没想到,这些耳目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地步。
  暖阁內,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无声地迈进暖阁,在案前三步处跪下。
  蒋瓛,锦衣卫指挥使。
  “查得如何?”
  “回皇爷,皇孙近三月来,每日卯时起身读书,亥时歇息。去过的地方只有东宫、国子监、皇史宬三处。见过的人,除了东宫属官与授课先生,只有吕妃、朱允熥二人。”
  朱元璋睁开眼。
  “没有外臣?”
  “没有。蓝玉的人递过两次帖子,都被他以功课为由推了。常家的人也来过一回,他见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说的全是家常话。”
  蒋瓛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他这三个月来,除了借阅方志舆图之外,还托王忠从太医院抄录过几份医案。”
  “谁的?”
  “太子殿下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那粮道的事,谁教的?”
  “没人教。”蒋瓛答得乾脆,“皇史宬存档的借阅记录里,他自己翻过的方志有七种。臣派人查过,他翻的那些卷宗,恰好都涉及关中漕运与歷代建都之议。”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重重叠叠的宫墙,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想出来的?”
  “是。”
  朱元璋转过身来,盯著蒋瓛。
  “那个刘安,他知道多少?”
  “刘安什么都不知道。太子殿下让他查,他才刚著手,臣的人便已將此事报了上来。”
  朱元璋嗯了一声。
  “刘安那条线,不用惊动。他查他的,你查你的。太子想知道什么,让他知道便是。”
  “臣明白。”
  “下去吧。”
  蒋瓛行礼退出。
  暖阁里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坐回案后,拿起朱標方才用过的那盏茶。
  茶已凉透。
  朱元璋端著茶盏,忽然笑了一声。
  “这小子,倒比他老子会想。”
  次日下午,朱標又进了宫。
  这回不是朱元璋召他,是他自己来的。
  关中的事拖不得,秋后出发,准备的事务繁重,他需要一个准话。
  暖阁里朱元璋正在批摺子,见朱標进来,头也没抬。
  “为关中的事?”
  “是。”
  “坐。”
  朱標在圆凳上坐下,斟酌著开口。
  “父皇,儿臣此去关中,行程少说三四个月。朝中事务可交由几位大臣协理,但有一桩事,儿臣想先定下来。”
  朱元璋抬眼看他,没说话。
  朱標道:“允炆的事。”
  朱元璋搁下硃笔,往椅背上一靠。
  “你怎么看?”
  朱標想了想,道:“这孩子近来確有长进。昨日与父皇对答,儿臣在一旁听著,也觉得他读书比从前扎实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臣总觉著,他这三个月变得有些快。”
  朱元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变快有什么不好?你当年十五岁,还不如他。”
  朱標噎了一下。
  朱元璋抿了口茶,接著道:“刘安查的那些东西,你看过了?”
  朱標一怔,隨即点头。
  “昨日呈上来了。”
  “看出什么没有?”
  朱標迟疑了一瞬。
  “允炆这三个月,除了读书,不曾结交外臣,不曾私会任何人。连蓝玉那边递的帖子都推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朱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
  朱元璋看他不说话,把茶盏搁下,声音放缓了些。
  “標儿,你这几个儿子里,允炆心思最细。他从前性子软,遇事不敢往前靠。如今难得主动要跟著你去,这是好事。”
  朱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父皇的意思是?”
  “让他去。”
  朱元璋这三个字说得很乾脆。
  “他自己想去,功课也做得不差,那就让他跟著。路上多看多听,总比在东宫里闷著强。”
  朱標应道:“儿臣明白了。”
  他起身准备告退,朱元璋却又叫住了他。
  “昨日他说的那些粮道的事,你怎么想?”
  朱標回过头,想了想。
  “允炆说的是有道理。关中若真要建都,粮道確实是头等大事。儿臣此行本也要实地查勘漕运路线。”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既想到了这一层,路上你也多问他几句。看看这小子脑子里,还装了些什么。”
  消息传回东宫时,朱允炆正在书房里对著黄子澄的策论题目发愣。
  “二公子!”
  王忠几乎是跌进门槛的。
  “太子殿下那边传话来了,皇爷准了!”
  朱允炆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准了。
  他深吸一口气,搁下笔,抬头看著窗外的枣树。
  准了,这只是第一步。
  关中一行来回四个月,风餐露宿,朱標的身子能不能扛住,他心里其实没底。
  史书上说朱標回京后背痈復发,引发寒热,缠绵病榻数月而亡。
  背痈。
  朱允炆在太医院抄录的那几份医案里,看到过朱標去岁背痈的治疗记录。
  太医院用了清创引流之法,外敷加减黄连解毒汤,算是把脓肿拔了出来。
  但背痈这东西,本身不是什么要命的病。
  真正要命的是痈毒內陷,引发败血。
  而败血之症,最怕的就是风寒、劳累、水土不服。
  关中之行,这三样全占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路上盯住朱標的饮食和休养,儘可能稳住他的身体。
  但这还不够。
  朱允炆抬起头,对王忠道:“备马,我要出宫一趟。”
  “出宫?二公子,这——”
  “去太医院。”
  太医院设在宫城东南角的崇礼门內,与六部衙门隔街相望。
  朱允炆到的时候,院判戴思恭正在正堂里翻检药方,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见过二公子。”
  “戴院判不必多礼。”朱允炆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有件事想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