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故乡的难题
  亨利点了点头。
  “好,我会跟奥古斯交代的。”
  保密这事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归根到底,新大陆上又不是只有罗兰德一家人。
  新罗兰德往北就是新艾尔比昂,那位老冤家的殖民地体量可一点都不比罗兰德的小。
  两国在新大陆掐了这么多年,是个罗兰德人都知道对面有多想把他们赶下海,好独享这片新大陆。
  因此就算哪天真要把洛朗寧素的消息公之於眾,那也得是先把原材料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之后的事。
  只是听著元帅这番安排,莱昂的脸色忽然有点为难。
  克莱蒙一眼就瞧见了,“怎么了,莱昂?你有什么顾忌?”
  莱昂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元帅,白荆棘的修女是我请进医院来做护理的,罗兰德的军令恐怕管不到她们头上。”
  “白荆棘?”元帅眉头一挑,“她们不是图尔的修女吗,怎么会在我们的军医院里?”
  莱昂便把黑火瘟那桩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发霉的麦角毒粮、被当成瘟疫的中毒、因为护理人手不够请了有经验的修女进来帮忙……
  克莱蒙一边听著,一边半眯著眼,像是在养神,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示。
  直到莱昂讲到市政厅那位副书记官,领著国教会的神甫和一队警员上门,要查封白荆棘教堂时……
  元帅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皱眉道:
  “一个副书记官,一个神甫,就敢去封一座白荆棘的教堂?”
  他想了想,隨后朝亨利那边微微偏了偏头。
  “亨利,去悄悄查查,这些人的胆子是怎么变得这么大的,谁在后面给他们撑腰。”
  “是。”亨利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本本,把这条记了上去。
  莱昂在一旁没吭声,心里却在暗暗咂舌:果然薑还是老的辣啊,元帅听一遍就嗅出味来了。
  元帅这才转回来看著莱昂,说道:
  “莱昂,这件事你做得没错,凡是和白荆棘有关的事都很敏感,一个没处理好,就容易闹成我们和图尔之间的外交事件。”
  “至於那些修女……人是你请来的,那你就得做好功课,让她们替你守住这个秘密。”
  莱昂郑重地应了下来。
  接下来,元帅又跟他聊了几句別的,多是些医院里的琐事。
  眼看时间也不早了,莱昂便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向元帅告辞。
  ……
  亨利把莱昂连同在门外候著的奥古斯一起送出小院,转身,他又折进了臥室,疑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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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帅,刚才看您的意思,是还有话要跟我说?”
  克莱蒙单刀直入道:“亨利,那个白脸商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亨利嘆了口气,摇头道:
  “很奇怪,我去查过香檳堡那座没回应的军用咒法塔,记录上显示,他们压根就没收到过求救讯息。通讯在半路上就被人截下来了。”
  这几天,他一门心思都扑在“白脸商人”这条线上,翻来覆去地查,却连一点有分量的收穫都摸不著。
  “那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听著他这通抱怨,克莱蒙忽然笑了一声,缓缓道:
  “亨利啊,这世上的很多阴谋,其实归根结底並没有那么复杂。”
  “说穿了,无非就是有人想让这场仗再拖得久一点,好慢慢给罗兰德放放血罢了。”
  亨利张了张嘴,想说这背后牵扯的人和事怕是没这么简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不过现在嘛……”
  元帅的目光落在床边那只剩了小半的洛朗退热液上。那是他特意让莱昂留下来的,准备过些天让咒法学派的传送网络把它送回本土去。
  “恐怕是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了。”
  ……
  同一片夜空下,沿著银鱷河一路向南。
  无论是莱昂还是克莱蒙此刻都心心念念的那座银鱷城,此时迎来了三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一阵风铃似的叮噹轻响,奇马尔一脚踏上湿漉漉的渡口。
  他先是深吸了口熟悉的、充满了水腥味的空气,隨后才回头道:
  “莫蕾娜小姐,银鱷城到了。”
  一袭黑袍的身影从船舱里缓缓走了出来。
  落脚的那一瞬间,不远处的水草悄无声息地黄了一小圈,原本在缆绳上棲著的几只飞虫也无声无息地坠进了水里。
  撑船的船夫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被嚇得连头都不敢回。
  奇马尔像是没看到般,问道:“在下的祖宅就在城里,莫蕾娜小姐如果不嫌弃,今晚可以去那边借宿。”
  莫蕾娜却摇了摇头,“不必了,奇马尔阁下,就此別过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没入了堤道尽头的火光里。
  奇马尔眉头微皱地望著那抹远去的背影,到底还是没有再多说些挽留的话。
  “她要去哪儿?”船舱里又钻出来一个人。
  正是那位在圣树前,逼著莫蕾娜踏根的日知者长老,阿夏图。
  闻言,奇马尔收回目光,耸了耸肩道:
  “谁知道呢,兴许是北上去罗兰德人那边,兴许只是想在城里歇歇脚。谁拦得了她?”
  他瞥了阿夏图一眼,“倒是长老您要做什么,心里……应该有数吧?”
  阿夏图冷哼一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不屑。
  “当然,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前线赎罪的。”
  他望了一眼湖心那株小世界树的方向,声音里满是近乎固执的虔诚。
  “圣根因我而损,我欠的是世界树,不是他伊察姆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著石阶,走向银鱷城的方向。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夜色,渡口重新冷清了下来。
  奇马尔脸上那副笑嘻嘻的神色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站在石阶上,望向远处繁华的银鱷城。
  希尔卡湖黑得像一面臥著的镜子,银鱷城就那么漂在了镜面上。
  童年时跑过的堤道、母亲打理的那几亩浮田、小时候一级级爬上去的神庙石阶……一样样都映进了他的眼里。
  这座城里住著教他认草药的老日知者,住著同他一起在湖里摸鱼的髮小,住著无数张他叫得出名字的脸。
  可他眼中却没有半分回乡的喜悦。
  良久,他才喃喃自语道:
  “祭司王大人……您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