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荒野遗贤 公台再投
  下邳,城东郊,夜色浓稠如墨。
  刘备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荆棘中穿行,身后仅剩的两名亲卫早已在混乱中失散。
  汗水混著血污浸透了单薄的衣袍,被荆棘划破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大口喘息,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著铁锈般的腥甜。
  关羽最后那声“走啊”的咆哮仍在耳边迴荡,像钝刀子割著他的心。
  “云长……云长……”
  他喃喃自语,泪水混著泥土糊了满脸,早已没了半分“刘皇叔”的仪態,只剩下丧家之犬般的仓惶。
  刘备不敢去想关羽的下场,那念头足以將他逼疯。
  脚下的路似乎永无尽头,只有远离下邳的黑暗才是唯一的生路。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灌铅般沉重,他一个踉蹌,重重摔倒在一条乾涸的河床边,浑身散了架般再也爬不起来。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不远处摇曳。
  那是一个简陋的草棚,棚前坐著个枯瘦的身影,正借著火光翻阅竹简。
  火光映出那人清癯而疲惫的脸,眼神却异常锐利。
  刘备心中警铃大作,挣扎著想躲藏,却已无力动弹。
  那身影似乎察觉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射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两人都愣住了。
  “刘……玄德?”
  那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沙哑。
  “公台先生?!”
  刘备更是惊愕万分。
  眼前之人,竟是吕布帐下首席谋士,后来愤然离去,全无踪影的陈宫,陈公台!
  陈宫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刘备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昔日曾短暂投靠、后又反目、如今狼狈不堪的“皇叔”。
  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嘲讽,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呵。”
  陈宫冷笑一声,打破了死寂:
  “堂堂左將军、豫州牧、天子皇叔,竟落得如此田地?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得刘备浑身一颤。
  刘备羞愧难当,挣扎著想辩解:
  “公台先生,我……”
  “不必多言!”
  陈宫打断他,语气陡然激烈,带著积压已久的愤懣:
  “吕布!那个刚愎自用、贪婪短视的匹夫!我陈公台耗尽心血,欲助他成就一番事业!可他呢?”
  “听信谗言,贪恋美色,反覆无常!视谋略如无物,视忠言如仇寇!我陈宫瞎了眼,竟辅佐此等竖子!”
  他指著下邳方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他死得好!死得其所!被水淹,被斩首,正是他应得的下场!咎由自取!”
  陈宫痛斥吕布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刘备心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同样失意、满腔愤懣的智者,同病相怜的悲愴涌了上来。
  关羽的牺牲,吕布的结局,自己一路的顛沛流离……巨大的委屈和绝望瞬间將他淹没。
  “公台先生!”
  刘备猛地抬头,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偽装,而是真切的崩溃与无助。
  “备……备无能!负了云长,丟了基业,愧对天子,愧对祖宗!这乱世……这乱世容不得仁义!备……已不知路在何方!”
  说著,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泣不成声。
  看著眼前痛哭流涕、彻底卸下偽装的刘备,陈宫激烈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看著这个曾经让他不齿的偽君子,此刻流露出的却是最真实的软弱与绝望。
  许久,他长长嘆了口气,眼中锐利的锋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罢了……”
  陈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决断。
  “吕布昏聵,死不足惜。而你,刘玄德……”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却少了之前的嘲讽。
  “你虽有偽饰,行事常失於迂阔,但……你终究顶著『汉室宗亲』的名分!你口中念著『匡扶汉室』,无论真心几分,这面旗……还在!”
  他弯腰,向瘫软在地的刘备伸出手:
  “起来!哭有何用?汉室未绝,你便不能死!此地非久留之地,曹昂的追兵隨时会至!”
  刘备惊愕地看著陈宫伸出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眼中那份决然。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混杂著巨大的感动衝击著他。
  他颤抖著抓住陈宫的手,借力艰难站起。
  “先生……先生愿助我?”
  刘备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宫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走向草棚,迅速熄灭火堆,从里面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
  “换上。”
  他將一套粗布商贾的衣物塞给刘备。
  “我在此地隱居,本就备著离开。有支小商队明日清晨会路过此地,前往汝南。
  我们混入其中,绕开曹军主要关卡,南下荆州!”
  刘备手忙脚乱地换上衣物,粗糲的布料摩擦著伤口,他却感觉不到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去荆州!
  “荆州?”
  刘备一边繫著衣带一边问。
  “对,荆州!”
  陈宫动作麻利地收拾著,语速极快,“刘景升,守成之主,好虚名,重清议。你『皇叔』身份,天子敕封的豫州牧,虽已名存实亡,但也正是他最看重的!”
  “以此为凭,求其庇护,暂棲其身,暗中积蓄力量,结交荆襄士族,以待天时!此乃唯一生路!”
  刘备听著陈宫条理清晰的谋划,心中豁然开朗,一股暖流驱散了绝望的冰冷。
  他猛地抓住陈宫正在打包的双手,蜡烛般紧紧握住,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感激的泪。
  “公台!”
  刘备的声音哽咽而坚定。
  “今日落魄,得遇先生,实乃天不弃我刘备!先生再造之恩,备永世不忘!若……若他日真有復起之时,必不负卿!汉室江山,愿与先生共扶之!”
  陈宫感受著刘备手上传来的力度和那份近乎虔诚的承诺,冰冷的心底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丝波澜。
  他抽出手,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
  “使君言重了。走吧,天快亮了,商队该来了。”
  两人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向著汝南方向,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南逃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