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內行看门道
  龙门镇不大,可比山里热闹得多。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街边瓦房一溜排开,檐下掛著竹筛子和旧草帽。
  门口坐著纳鞋底的婆娘,也有端著茶缸摆龙门阵的汉子,嘴边叼一截叶子烟,菸灰掉在布鞋面上都懒得拍。
  远处有人挑著木桶卖凉茶,边走边喊,声音被热浪一顶,飘得发虚。
  路边还停著一辆二八大槓,车后座绑著麻袋,前樑上掛著搪瓷缸子,车主人穿件灰布短袖,脚上一双黄胶鞋,走路都比旁人多两分神气。
  这才是一九八八年,这就是镇上的日子。
  日头毒,买卖也野。
  到了这种地方,靠的从来不是牌子和招牌,靠的是熟脸,口碑,还有眼力,外地人一脚踩进来,先天就矮半截。
  唐文义边走边说:“镇上这阵子都在议论大五星,有人说是好东西,果子大,甜得很,也有人说娇气,没几年是见不到钱,怕把本埋土里头!”
  他抬手指了指前头一户门口摆著几捆树苗的人家。
  “卖苗的现在有几家,可哪家真,哪家假,不好说。尤其你这外地口音,只开口,人家先掂量你兜里有多少钱,再看你脑壳里有多少货。”
  陈子云嗯了一声,脚下没停。
  这话不假。
  越是新品种,越容易鱼龙混杂。
  真苗假苗掺著卖,壮苗弱苗混著摆,碰上不懂行的,回去死了一半,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但换个想法,这也说明时机正对。
  真要满街都在抢,大队里早就有人种上了,哪还轮得到他跑这一趟。
  唐文义领著他拐进一条偏巷,巷子口堆著几捆稻草,边上拴著头黄牛,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再往里走,是个不大的院坝,搭了遮阴棚,地上平码著一排排树苗。
  正院里有三个人在看货,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正蹲著问价。
  主人家姓刘,四十来岁,黑瘦,肩膀上搭条毛巾,一看见唐文义就迎了出来。
  “哟。文义,今天吹的哪门子风,把你吹过来了。”
  唐文义笑著递了支烟过去:“给你带生意来了,我表叔那边的熟人,专门来买大五星的苗。”
  刘老板接过烟,目光这才落到陈子云身上。
  年轻,衣裳旧,脚上的胶鞋边都磨毛了,手里也没包,怎看都不像大买主。
  他脸上的热情没减,眼里的分量却轻了:“看苗啊,好说,好说,来嘛,这边都是。”隨手指向棚子前头那一批。
  “正宗大五星,新起的苗,精神得很,买回去栽下就活,早种早生果!”
  唐文义不懂这些,走近看了两眼,见叶子也绿,根上也带泥,心里就先信了七八分,刚要问价,陈子云已经蹲了下去。
  他没急著碰叶子,先捏了捏根部的土球。
  一上手,心里就有数了。
  土是湿的,外头还算扎实,里头却发散,手指稍一使劲,就有鬆开的意思。
  这不是养得稳的土球,更像临时出来撑门面的。
  他又抽出一株,翻过叶背看了一眼。
  叶色是绿,可那绿的有些虚,薄,发飘,不是那种吃足了根劲养出来的厚实。
  最后他看嫁接口。
  接口处癒合得不算差,可皮色新,纹路浮,养功还浅,真要长途搬运,上山再下坡,伤根又晒风,活下来都得看运气。
  他一连看了几株,动作不紧不慢。
  刘老板起初还笑著,后来那笑就有点掛不住了。真懂和装懂,蹲下去摸第一把就分得出来:“咋样,小兄弟,我这苗还入眼嘛。”
  “老板,这批是同一块苗床里起的?”陈子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湿泥。
  刘老板愣了一下,答道:“那肯定噻。”
  “起出来多久了?”
  “昨天下午。”
  “昨晚洇过水,今早又淋过一遍吧。”
  刘老板眼皮跳了下,嘴上还是硬:“天气热,保苗嘛,这有啥。”
  陈子云没接这句,又问道:“起苗的时候,是不是有些根散了,后头重新裹过土?”
  唐文义在旁边听得一怔,扭头看刘老板。
  刘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在脖子上抹了一把道:“你这后生,说话有点意思,卖苗的人哪个不裹土?不裹土你咋带走!”
  陈子云点点头:“裹土没错,拿虚土裹断根就不一样了嘞。”
  院坝里一下安静了些。
  连那边问价的汉子都转过头来,盯著这边看。
  陈子云把手里那株苗递迴去,语气平平道:“叶片发软,土球发虚,接口又嫩,这批苗在平地头栽,活不活还得看老天爷脸色,更別说我要运回山里,路上顛一趟,回去再晒两天,十株里头能保住五六株,都算命硬。”
  “我是来买苗的,不是来当大头的。”
  几句话落下去,唐文义只觉得后背都跟著绷了一下。
  他本当陈子云是胆子大,主意正,没想到这后生蹲地上一摸一看,就把门道说到了骨头里。
  刘老板嘴角抽了两下,脸色不大好看。
  他做这门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拿前头这批试人,本就是常事。
  碰著外行,几句话就能把货推掉,碰著懂点皮毛的,也未必敢当面说穿。
  偏偏今天这个年轻人,不吵,不嚷,句句都踩在点上。
  “苗有高有低,价也有高有低。”
  刘老板把菸头往地上一弹,拿脚碾了。
  “你要挑得那么细,那就去別处拿更贵的,远路回来种啥的都一样,多少都有折损,没得你说得那么玄。”
  唐文义一听这话,火气就冒上来了:“刘哥,你这说法就有点那个了,人家专门跑这么远过来,图的是能栽活,不是来碰运气的!”
  陈子云抬手,拦了一下。
  “老板,我是诚心来买苗,不是来找事。钱,带来了,买不买得成,看货,也看缘分。”
  “要是这批就是你手里最好的,那我认,算我来晚了,再去別家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一下,刘老板真有些坐不住了。
  新东西刚冒头,最怕坏口风。
  尤其是这外地专门找上门的年轻人,回去一句龙门苗不扎实,比少赚钱可麻烦得多。
  “哎!等下嘛,有话好说!”
  刘老板往前追了两步,嘴上开始打圆场。
  也就是这时候,陈子云脚步一顿,视线从院角扫过去。
  墙边还有一小排苗,压在棚子阴影下,稍微露出一两株。
  可就这,给人感觉並不一样。
  叶片厚,色沉,立得住,不发飘。
  根部泥团圆实,裹得紧,不是靠水气撑起来的好看。
  那才是正经货底。
  陈子云心里一下透亮。
  人家不是没好苗,是先拿次一档的东西试他,看他识不识货,看他兜里的钱够不够分量。
  这才像生意。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见半点不快,反倒带了点笑。
  唐文义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墙边那一排,先是一愣,隨即脸色就变了,嘴里骂了句道:“你还真藏了一手啊!”
  刘老板乾笑一声,毛巾在手里拧了拧道:“那批啊,那批是別人先打过招呼的,还没最后定。”
  “打过招呼,不等於卖出去了。”陈子云看著他,声音不大道:“老板,做买卖嘛,先看人,再看钱,这都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很稳。
  热风从院口吹进来,吹得棚边塑料布哗啦一响。
  那几株压在阴影里的枇杷苗,叶片轻轻颤了两下,绿得扎眼。
  刘老板没接话。
  这回,换他心里打算盘了。
  唐文义站在旁边,看陈子云的眼神已经和来时不一样了,里头多了两分实打实的服气。
  山里出来的后生,是真有底。
  陈子云也不催,只站在原地等。
  他心里清楚,这回只要把价谈下来,买回去的就不是几捆树苗了。
  是家里第一口能翻身的气,即使村里头还会误会。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刘老板终於吸了口气,挤出一个比刚才认真得多的笑。
  “行,那就先看看后头这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