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不是审判,是孤立
  周石头揪住李二狗衣领那一下,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锄头柄还插在旁边泥地里,火油味顺著夜风往外散,刺的人鼻子发酸。
  李二狗两条腿发软,身上沾著油,半边脸糊著泥,嘴里还想狡辩,可一对上那几道灯光,喉咙立刻就堵住了。
  “我真是路过,脚下绊了一下。”他乾巴的挤出一句,眼神却不敢往油罐上落。
  周石头抬手就给他一拳。
  唐雪站在工棚门口,脸色白的很,手里的帐本却压的死紧,冯二婶跟两个短工堵在另一侧,谁都没让开半步。
  这时候,坡下传来脚步声。
  陈子云披著外衣过来,裤脚沾著露水,脸上没啥怒色,就先看了眼地上的油罐,再看看那根湿漉漉的火把。
  周石头立刻转头,“子云,人赃俱在,这回总能把他送大队了吧?”
  “送。”旁边黑瘦汉子也咬牙,“这种人留著,迟早还要害人。”
  李二狗眼皮一跳,整个人往后缩。
  陈子云蹲下去,用两根树枝挑起火把看了看,烂布没点著,可油已经吃透了,真丟进草帘里,半个工棚都扛不住。
  工棚里堆著果袋,草帘,麻绳,竹篾,都是果园眼下最要命的东西。
  烧的不是棚,是路。
  陈子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放他走。”
  这三个字落下,工棚前一下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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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石头像听错了,手还拎著李二狗的衣领,眼珠子都瞪圆了,“你说啥?”
  李二狗也愣住了,脸上的慌一下没收住。
  “放他走。”陈子云看著周石头,声音不高,“火油留下,火把留下,人让他自己走回去。”
  “凭啥!”周石头火气顶到脑门,“他都摸到工棚后头了,你还放?”
  陈子云看向李二狗。
  “送你去大队,关几天出来,你还是这副疯狗样。”他说,“我不打你,也不报官,我让你自己看看,一个想砸掉全村饭碗的人,在这个村里还能怎么活。”
  李二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退了下去。
  周石头咬著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狠狠一甩手,把李二狗摔回泥地里。
  “滚。”他低声骂,“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工棚,我真打断你的腿。”
  李二狗撑著地爬起来,衣裳上全是泥跟油,想撂句狠话,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敢吐。
  他踉踉蹌蹌的往坡下走。
  没人追,可所有人的眼睛都跟在他背后,就跟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扎在他脊樑上。
  唐雪低头,把这一晚的事记在帐页边角。
  工棚后坡,火油一罐,火把一根,李二狗当场被抓。
  她写完,手指在纸上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未送大队,留村內处置。
  天还没亮,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就多了两样东西。一根油湿的烂布火把,还有一只砸瘪的小油罐。
  周石头亲手掛上去的。
  他没写字,也没敲锣,可那东西晃在老槐树下,比十张告示还扎眼。
  早起挑水的人第一个看见,脚步当场停住,水桶悬在井口,半天没往下放。
  “这是啥?”赵大嘴伸长脖子凑过去,一闻味,脸都皱了,“火油?”
  冯二婶提著篮子从旁边过,冷冷的丟下一句。
  “昨夜有人想烧陈家工棚,火把没点著,人倒点著了自个儿的脸。”
  赵大嘴嘴巴一下张大。
  这种事,哪用人专门传。
  到晌午,晒穀坝知道了,水井边知道了,连后山砍柴的人都知道了。
  “烧工棚?那里面都是果袋,草帘吧。”
  “还不止呢,苹果园眼下全靠那点东西撑著。”
  “这要真烧起来,陈家今年苹果都得受拖累。”
  “啥陈家,咱们多少人靠那边吃工钱呢。”
  这句话一出来,味就变了。
  前头李二狗偷果,村里有人还觉得是他眼红下作,丟的是他自己的脸。可这回不同。工棚一烧,冯二婶没活,周石头没法守,王木匠的木料也要白搭,刘算盘那点跑腿路子也跟著断。
  他动的是全村刚摸到的一口饭。
  李二狗上午没出门。
  他躲在屋里,衣裳换了,油味却像钻进皮肉里,怎么搓都还有一股子冲味。
  他婆娘站在灶边,眼睛红著,骂也不敢骂大声。门外有人路过,脚步一停,很快又走。
  没人敲门。
  可那种停顿,比敲门还叫人发慌。
  晌午后,冯二婶领著几个女工到院坝交袋数,先在桌边站住。
  “子云,今天我把话撂这里。”她手掌拍在桌沿上,“以后只要李二狗在的活,我们女工队一个都不上。”
  陈子云没立刻接。
  唐雪抬头看她。
  “你確定?”
  “確定。”冯二婶回的硬,“咱们挣的是辛苦钱,不是拿命跟疯子耗,他敢烧工棚,哪天就敢烧坡,敢动整个生產队。”
  跟著来的几个女人也点头。
  王木匠后脚进院,手里还拿著木尺,听见这话,只把尺子往桌上一放。
  “我也说一句,往后李二狗来借木料,工具,一根木桩都没有。”
  刘算盘也赶紧挤过来。
  “我这边也一样,镇上线口,货线,谁要替他走,我不搭话。”
  这些话一句句落下来,院坝外头围著的人脸色都变了。
  唐雪把本子翻到章程那页,指尖落在违者清退四个字上。
  “章程里写过,危害果园物资,偷盗,夹带,纵火,直接清出合作名单。”
  她把本子推到陈子云面前。
  陈子云只看了一眼。
  “按章程走。”
  就这么四个字,院坝里没人再有二话。
  傍晚前,唐书记敲锣叫人到晒穀坝。
  这一次人来的比哪回都齐。老槐树下那根火把还掛著,被风吹的轻轻的晃,油味淡了些,可看在人眼里,还是刺。唐书记站在土台上,手里拿著章程抄本,脸色比平时更沉。
  李二狗也被喊来了。
  他站在人群边,眼睛发红,嘴唇紧紧的抿著,像只被围住的瘦狗。
  “昨夜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唐书记没绕弯,“火油跟火把在这里,人也被当场抓住,我不多说废话。”
  人群里没有杂声。
  连赵大嘴都闭了嘴。
  唐书记抬起章程,“这份章程,是前头大家看著定的,不是摆好看的。谁危害果园物资,谁偷拿偷卖,谁损害合作里的活路,清退。”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李二狗身上。
  “从今天起,李二狗从果园合作名单里清出去,陈家果园。而生產队这边牵头的用工,水路,工棚,物资,任何相关活计,都不再要他。”
  李二狗猛的抬头。
  “不是!”他嗓子破了,“我又没点著火!”
  这句话出口,晒穀坝先静了一瞬。
  跟著,人群里冒出一声冷笑。
  “没点著,还挺委屈你?”
  李二狗脸一下涨红。
  唐书记没有骂他,只看著他,“你应该庆幸没点著。点著了,就不是今天站在这里听清退,是直接送你去县里局子了。”
  李二狗嘴皮子抖了抖。
  他往周围看,想找个帮腔的人。
  没有。
  赖三別开脸,何老蔫背著手,眼睛盯著脚边泥土,刘算盘低头拨算盘珠,冯二婶更是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总算是看明白了。
  不是陈子云一个人不要他。
  是这整个村子,开始往外推他。
  会散后,李二狗没有走。
  他站在晒穀坝边,死死的盯著陈子云,眼里的血丝一根根撑出来。
  陈子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一下子衝上来,拦在路中间。
  “陈子云,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周石头立刻上前半步。
  陈子云抬手拦住他。
  “我逼你?”陈子云看著李二狗,“你偷果的时候,没人逼你。你半夜动水路的时候,没人逼你。你拿火油摸到工棚后头的时候,也没人逼你。”
  李二狗喉咙滚动,眼睛发狠。
  “你如今有钱,有人,有书记护著,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有这些,是一点点挣出来的。”陈子云声音很平,“你走到今天,也是一步步作出来的。”
  李二狗嘴唇一张,话堵在半截。
  陈子云往前走了半步。
  “从你泼出火油那一刻起,就不是我在逼你,是全村这些指著果园吃饭的人,在把你赶出去。”
  这句话落下,李二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看向人群。
  没人上来扶他。
  他婆娘站在远处,眼眶发红,却也没敢过来。
  老槐树下,那根火把还在晃。
  像是他的脸,被掛在全村眼前,一天一夜都摘不下来。
  入夜后,李二狗家总算有了动静。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背著一个破包袱出来,包袱瘪的很,里面不过几件旧衣裳,一只搪瓷缸,还有几张皱票子。
  他没点灯。
  也没人送。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停了,像连狗都懒得追他。
  李二狗站在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屋黑沉沉的,墙皮掉了半边,门槛歪著,像一张合不上的破嘴。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村口走。
  路过老槐树时,他抬头看见那只油罐跟火把,脚步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烂布轻轻的一摆。
  李二狗脸上抽了一下,伸手想去摘,手抬到半空,又慢慢的放下。
  他不敢。他知道哪怕这会儿天黑,村里也一定有人在看。
  果然,远处一户人家的窗纸后头,透出一点暗光。
  李二狗低下头,背著包袱继续往前走。
  通往镇上的山路很黑,夜风从谷底往上卷,吹的他衣裳贴在背上。
  他一下子攥紧包袱带子,眼里的怨毒又一点点的爬了回来。
  龙门乡不要他,可镇上还有赵贩子。
  他像一条丧家犬,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