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龙门红
  冰雹过后的第三天,苹果园终於透出一点红,袋口边缘露著浅浅的顏色,像青皮底下藏著火,正一点点往外冒。
  陈子云拆开几只受损袋复查,指腹轻轻的托住果身,果面没伤,红晕也乾净,比他想的还要稳。
  周石头蹲在旁边,眼睛一下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玩意儿真要红了啊。”
  这句话一落,坡上几个人都停了手。
  前头种苗,守花,防虫,套袋,挡冰雹,熬到这会儿,谁等的不是这点红。
  “还早呢。”陈子云把袋子重新合上,手上动作很轻,“果还没红透,箱子得先定下来。”
  周石头一愣,“果都没摘,你先管箱子?”
  “等果摘下来再想箱子,就晚了。”陈子云站起身,往院坝那边看,“这回不能平码进筐。”
  晌午饭后,院坝桌上摆了两样东西,一只是旧枇杷筐,另一只是王木匠前头临时打的木箱。
  意思很明显,陈子云打算给苹果弄一个新的包装。
  不等陈子云开口,刘算盘先从院门口挤了进来,手里还抱著一只镇上供销社最常见的瓦楞纸箱。
  他把纸箱往桌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灰,抢先开了口,“子云,我晓得你想把果子弄得体面,可这木箱也太费钱了。你看,镇上这种纸箱,一个才几分钱,你让王木匠打一只,手工费都够买十个纸箱了。”
  他这话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院坝里几个短工都跟著点头。冯二婶也觉得在理,“是啊,里头多垫点草,一样用,省下来的钱,买几斤肉给家里补补不好吗?”
  刘算盘看说动了人,更来劲了,他把纸箱打开,往里头塞满乾草,“大傢伙说是不是这个理?钱要花在刀刃上!”
  陈子云没急著反驳,等他们说完了,才拿起一颗饱满的青样果,放进垫满草的纸箱里,又拿起另一颗,放进王木匠打的木箱隔档里。
  他没多话,只是把两个箱子都举到半人高,然后同时鬆手。
  纸箱噗的一声落在地上,声音发闷。木箱则是哐的一声,砸得结结实实。
  这声音的差別,比十句话都管用。
  陈子云蹲下去,先打开纸箱,拿出那颗苹果,果面上已经多了一道明晃晃的擦痕,还有点发软。他又打开木箱,里头的苹果稳稳噹噹躺在隔档里,完好无损。
  他把两颗果子並排举起来,院坝里一下就没了声儿。
  “同样的果,一个顛一下就掉价,一个怎么晃都还是好果。”陈子云看著眾人,声音不重,“你们说,哪个才是真的省钱?”
  刘算盘脸上的精明劲一下就僵住了,他看著那颗带伤的苹果,喉咙发乾,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是最懂价的人,这一幕比谁拿算盘打他脸都疼。
  王木匠本来靠在墙边,看到这里,眼睛都亮了,他走上前,拿起那只木箱,“那就不能按普通果箱打了。”
  “对。”陈子云把临时木箱推过去,“箱底要轻,別让运费吃重,箱角要稳,东湾岔道一路顛,散了就全废。”
  王木匠蹲下来,拿木尺往箱边一比,“內里隔档得薄,厚了占地方,薄了又容易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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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档要软一点,边口別毛,箱盖不能压死,留透气缝,果不能闷。”陈子云又补了一句。
  王木匠听得越细,眼睛越亮。他以前给陈家做木桩,补果箱,搭工棚,都算木活。可这回不一样,这东西以后可能一批一批的做。
  他拿木尺在地上划线,嘴里念著尺寸,“一箱十二个,还是十六个?”
  “头批精品先十二个。”陈子云说,“不贪多,先把样子立住。”
  周石头忍不住咂舌,“十二个一箱,这也太金贵了。”
  “就是要金贵。”唐雪坐在桌边,终於抬头,“不然前头分级,套袋,防雹,全白费一半。”
  她说完又低头,把木箱试样单独开了一页。
  王木匠一下午都没离开院坝。他先削轻木条,又挑细竹片做隔档,箱角用小木楔卡住,再拿草纸垫底,改了一回又一回。
  第一只箱子太重,被陈子云拒了。
  第二只箱盖压得太紧,也拒了。
  第三只隔档毛口没刮乾净,唐雪拿手一摸,就把王木匠看得老脸发热。
  “成,我再磨一遍。”王木匠没恼,反倒越做越上心,“这玩意儿真要出去见人,不能糙。”
  傍晚时,第四只试箱摆到了桌上。箱底轻,箱角稳,盖子留著一道细缝,里面十二个小格,平码著样果,看著確实和旧筐完全不同。
  王木匠摸著箱盖,忽然问,“要不要做个记號?別以后到了县里,箱子跟別人混了。”
  刘算盘立马凑上来,“写陈家苹果,简单明白!”
  周石头摇头,“不如写龙门苹果,这山里出来的,得带地名。”
  院坝里七嘴八舌,赵大嘴也从门口探头,“写县报推荐,那个响亮。”
  唐雪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帐本上,铅笔尖无意识的划过龙门乡,苹果试点,县百货这些冰冷的词汇。这些词,这些数字,这些天所有人的辛苦,最后想的,都是窗外那片正在透出红色的果园。
  那片红色,不该就这么叫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抬起了头。
  “叫龙门红吧。”她忽然开口。
  院坝里一下安静。
  风从坡口吹进来,桌上的草纸呼啦一下翻了一角。这个名字不绕,也不虚,龙门是地,红是果色,听著就像从这片山里长出来的。
  陈子云看了唐雪一眼。
  唐雪被他看得耳根热了些,却没躲,只把笔尖压在帐页边上。
  陈子云点头,“就这个。”
  周石头念了一遍,“龙门红,还真顺嘴,比陈家苹果带劲。”
  刘算盘也拍腿,“这个能卖价,县城人一听就记得住。”
  王木匠不说虚的,转头就去灶边烧铁片。他找来一块薄铁,临时磨出一个圆果跟两道山影,用火烧红后,先在废木板上试了一下。
  嗤的一声,焦香冒起来。
  木板角落多了一个黑褐色的小印,山影压著圆果,线条粗糙,却一眼能认。
  冯二婶看得稀奇,“这就算记號了?”
  “算。”唐雪把废木板拿起来看,“往后见到这个,就晓得是咱们的箱。”
  她说这句话时,自己都顿了一下。
  咱们的箱。
  这几个字出口,院坝里的人心里都跟著颤了一下。以前是陈家的果,现在箱子上烙了印,名字也有了,味儿一下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邮政车带来了三封口信。
  第一封是邱建明托来的,问苹果转色情况,预计首批能有多少箱,县百货那边要提前排柜檯。
  第二封是苏青的,话更直接,说县报想写冰雹后龙门苹果保產,最好有个固定叫法,传播时才立得住。
  第三封最沉,是轻工局那边递来的。
  来话的人说,县里听说陈家开始做专用木箱,想问能不能把苹果包装,仓储,还有后续加工,签成长期独家合作。
  独家两个字一出来,院坝里不少人的眼睛都放光了。
  刘算盘最先坐不住,“这可是轻工局啊,要是人家愿意包,路不就稳了?”
  老陈也看向陈子云,声音不大,“县里单位都伸手了,你咋想?”
  王木匠摸著新木箱,没说话,可眼神也在等。
  陈子云没急著回话,他走到那只烙了印的新木箱边,指腹慢慢的抚过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烙印。山影,圆果,龙门红。
  他没看刘算盘,也没看老陈,只看著烙印。
  “箱子是咱们的,果子是咱们的,名字也是咱们的。”
  他顿了一下,等院里所有人都看过来,才继续说,“凭什么价钱要让別人说了算?”
  这话不响,却像一根针,把院坝里所有虚浮的热气都给戳破了。
  刘算盘脸上的激动僵住了,老陈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陈子云这才转身,看著捎话来的邮政车司机,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你回去告诉轻工局的同志,独家不签。”
  他停了半秒,又补上一句。
  “但龙门红可以跟县里一起,共建一套新规矩。”
  院坝里又静下来。
  邮政车司机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那只新木箱,又看了看陈子云那张年轻却半点不虚的脸,最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行,这话我一定带到。”
  下午,轻工局托话的人跟车又返了一趟。
  那人穿著蓝布上衣,裤脚沾著泥,进院后先看箱,再看烙印,眼神比上午正了些。
  “你这个话,我们听说了。”他说,“不过独家这事,上头原先就是想稳渠道,怕后头乱。”
  “稳渠道,可以靠规矩。”陈子云说,“不是靠把一条路堵死。”
  那人愣了一下。
  唐雪把帐本翻开,把木箱试样,隔档规格,损耗记录,还有龙门红名称那一页都摆出来。
  “这是现在定下的初规。”她说,“后头要谈共建,包装,仓储,运输,损耗,都得一条条写清。”
  那人原本还当她只是记帐,听完这几句,脸上的隨意也收了。
  “行,这话我带回去。”
  他又低头看了眼箱盖角落的烙印,“这个名字,也带回去?”
  陈子云点头,“带。”
  “龙门红。”那人念了一遍,笑了笑,“倒是好记。”
  等车走远,院坝里才重新有了声响。
  王木匠抱著那只试箱,像抱著件新家具,嘴里还在念木料厚薄。冯二婶已经带人去清草纸,准备给內格垫底。刘算盘站在桌边,脸上的兴奋还没散,却不再乱说独家稳了。
  唐雪把那一页帐小心翼翼的合上,封皮上压著几个新写的字。
  龙门红试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