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別等货出去了再按嘴算
  枇杷尾款刚压进帐本,苹果木箱才烙完第一批印,县里的车第二天就进了村。
  这回不是邮政车,车身灰扑扑的,前挡风玻璃后头压著一张红章介绍信。
  赵大嘴在井边看见,水桶都没提稳。
  “县里又来人了,往陈家去的!”
  这一嗓子喊出去,村里人没像头几年那样炸锅,可脚步还是往陈家院坝挪。谁都晓得,陈家的果已经不稀奇,稀奇的是县里人还要谈啥。
  车停在院坝外,邱建明先下车,后头跟著两个人,一个夹黑皮本,一个提旧公文包。
  邱建明没急著进屋,先看工棚,又看墙边码著的龙门红木箱。
  “子云,今天不是单看货。”
  陈子云从苹果园下来,袖口还沾著草屑。
  “那先看什么?”
  夹黑皮本的男人伸手,脸上没多少笑。
  “县副食品公司,梁国平,今天是看你这边能不能稳住批次。”
  院坝外头一下静了。副食品公司这几个字,山里人不一定全懂,可县里单位四个字,分量足够压住閒话。
  梁国平没夸果,没先喝茶。他看著院坝里的工棚,语气带著审视,“县里要的是稳定,不是一两趟鲜货热闹。”
  刘算盘站在人群边上,眼睛先亮了。
  “梁主任先看工棚吧。”陈子云没客套,“树在坡上,帐在桌上,箱子在这边。”
  梁国平看了他一眼,点头往里走。他原先以为要先听一通表態,没想到这后生直接把东西往眼前摆。
  工棚不大,却收拾的乾净。
  草帘靠墙,牛皮纸和草纸分开放,麻绳掛在木钉上,木箱试样单独垫高。
  墙上那块木板写著领料,归还,损耗。
  梁国平翻开黑皮本,问的快。
  “木箱能回收几轮?”
  “看路况和箱角磨损,头批按三轮算,坏箱单独修。”
  “苹果首批多少箱?”
  “精品先不放太多,寧可少,也不让次果混进去。”
  梁国平抬眼,“具体数呢?”
  陈子云看向桌边。
  唐雪已经翻开帐本,今天穿了件洗净的白衬衫,衣领压的平,袖口也卷的齐整。
  “按眼下转色和袋內复查,首批精品十二果箱,能稳三十到四十箱,二等果另算。”
  她声音不高,话落的准。
  梁国平把目光转过去,“你管帐?”
  “出货帐,工钱帐,木箱损耗,都是我记。”唐雪把几页纸推过去,“这是枇杷回单,这是木箱成本,这是冰雹后损耗表。”
  提公文包的年轻干部弯腰一看,嘴里轻轻咦了一声。
  “这帐分的挺细。”
  唐雪没接夸,只把铅笔放在帐页旁边。
  “要谈批次,不看细帐,后头肯定扯皮。”
  邱建明笑了笑,没插话。
  他头一回见唐雪,只觉得这姑娘会记帐。现在再看,她已经能让县里人坐正说话。
  梁国平看完帐,没立刻表態,转身又往苹果园去。
  坡上果袋一排排掛著,龙门红还没真正出山,可袋身已经鼓的漂亮。
  梁国平站在坡肩,手指沿几条线点了点。
  “这一片果园,有仓,有箱,有分拣,也有固定车线,確实不错。”
  刘算盘跟在后头,听的心口发热。
  这话要换个人说,他能吹半年。
  陈子云却只回一句。
  “还差县里的落脚点。”
  梁国平这才看向他。
  “这也是我们今天来的意思。”
  坡上的风停了停,院坝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往前挪了半步。
  梁国平翻开黑皮本,语气放慢。
  “县副食品公司想先在龙门到县城之间,试著做一个果品仓储中转点,前期不用太大,能分拣,暂存,转运就行。”
  刘算盘的眼珠子一下亮的嚇人。
  “中转点?”
  梁国平点头,“后头如果枇杷,苹果,还有你们这边別的果能稳定起来,再谈冷储,加工,损耗果处理。”
  这话一出来,连老陈都从门槛边坐直了。
  他腿上搭著薄毯,脸色还没完全养回来,可眼神一点不浑。
  “县里这意思,是要跟咱一起干?”
  梁国平笑了下,“可以这么说,不过还得看你们能不能撑住。”
  院坝外头没人再乱说话。
  大伙儿都听出了味,这不是车来拉果,这是县里要在陈家这条山路上占个据点。
  刘算盘搓了搓手,恨不得替陈子云点头。县副食品公司出面,手续,渠道,县里单位,全都不是小贩子能比的。
  可陈子云没笑,也没急著应。
  “那,中转站货权归谁?”
  梁国平一顿。
  “货权呢?”
  “果进中转点以后,没出库前算谁的货。”陈子云看著他,“如果损耗了,按谁的帐走,如果县里临时调货,谁签字。”
  年轻干部停了笔,梁国平脸上的轻鬆收了些。
  陈子云接著问,“分级標准谁定,龙门红的一等,二等,次果,不能到县里再换一套说法。”
  唐雪笔尖停在纸上。
  这两句,全戳在合同最要命的地方。
  陈子云又补第三句。
  “还有周转损耗,箱损,果损,水分,路上顛坏的,都得提前写清,別等货出去了再按嘴算。”
  院坝里静的厉害。
  刘算盘的手心真冒了汗,他刚才看见的是县副食品公司的牌子,陈子云看见的是合同后头的刀口。
  邱建明站在旁边,他原先还担心陈子云听见副食品公司就点头,现在看来,这后生比他想的还硬。
  梁国平沉默了几息,合上本子。
  “这些问题,该问。”
  他看向身边年轻干部,“原来的草案拿出来,按他说的这几条重新列。”
  年轻干部赶紧打开公文包,抽出几页纸。
  院坝里的旧木桌被腾出来,唐雪把帐本移到左边,又拿来一张乾净草纸垫在底下。
  合同草案一摊开,味道就变了。
  这已经不是口头说几筐果,而是要一条一条落到纸上。
  唐雪第一次接触这种正式合同,眼神比平时更紧。她没装懂,遇到代管,折损,优先周转这些字,就拿铅笔在旁边划一道。
  梁国平看见了,问她,“这里看不明白?”
  “看的明白字,看不明白后头怎么执行。”
  唐雪抬头,“比如优先周转,是优先谁的货,龙门红,枇杷,还是副食品公司自己的调拨货?”
  年轻干部张了张嘴,没接上。
  梁国平却笑了。
  “小唐同志,这问题问的对。”
  唐雪耳根热了一点,手还是稳的。
  “那就写清,別写虚词,写执行顺序。”
  老陈坐在门槛边,听的云里雾里,可他看出来了,县里人现在不是拿陈家当山里供货户。
  他们是在跟陈子云和唐雪谈事。
  赵大嘴站在院门口,脖子伸的老长,半天没敢插一句。
  王木匠抱著一只木箱样品过来,听了两耳朵,低声问陈子云。
  “中转点要是成,箱子回修也得有地方。”
  “嗯,回头你把修箱台也画进去。”
  王木匠眼睛亮了,“真要画?”
  “真要画。”
  这两个字一出,王木匠抱箱子的手都紧了些。
  县里中转点要是落下,他这木箱就不是院坝手艺,是一条正经活路。
  下午,唐书记赶到了。
  他进院时,草案已经改到第二遍。唐雪桌边摆著三摞纸,一摞原草案,一摞修改点,一摞陈家帐目摘录。
  唐书记没先说漂亮话,只把几页纸看完。
  “县里要中转站,生產队这边也得有態度。”
  梁国平点头,“我们也正想问这个,村里如果不稳,后头容易生口角。”
  唐书记转身就回大队屋。半个时辰后,他拿著一张写好的声明回来,纸不厚,字却写的重。
  龙门乡已有稳定果源基础。
  陈家果园已有章程和用工记录。
  生產队支持试点仓储和后续合作。
  三条不花,可每一条都顶用。
  唐书记把纸压到桌上,手指在落款处停了一下。
  他看了陈子云一眼,笔尖落下去时,比平时更重。
  “我这边能给你们担的,是村里不乱扯皮。”
  梁国平接过声明,语气认真了许多。
  “唐书记,这份很重要。”
  唐书记没再多说,可那眼神像又把一注重钱往前推了一步。
  傍晚时,草案终於改出了样子。
  货权暂归供货方,县副食品公司代管周转。
  分级標准由陈家果园和县副食品公司共同確认。
  损耗按入库,出库,两端签字核算。
  木箱回收另列。
  前期场地和人工另列,不跟货款混帐。
  次果和损耗果处理,不得冒名龙门红。
  唐雪把这几条重新抄在草纸上,字一笔一划,越写越稳。
  梁国平看完,忽然说,“合同上总得有个主体名称,不能一直写陈家果园。”
  院坝里又静了。
  刘算盘反应最快,“写龙门果业,响亮。”
  唐书记皱眉,“龙门太大,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周石头挠头,“那写陈家龙门红?”
  “不像个正经名。”王木匠摇头。
  唐雪没说话,只看向陈子云。
  陈子云坐在桌边,手里那支笔停了片刻。
  抬起手,又放下笔。
  最后他把草案最后一页拉到面前,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陈氏果业。
  老陈看著那四个字,喉咙动了动,却没说话。
  陈母站在灶屋门口,围腰还繫著,眼睛一下就湿了。
  有盖瓦房那种看得见的好日子,这也是陈家这摊活第一次有了能往外走的名。
  梁国平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这个名字稳,不抢地名,也能往后装东西,正式手续后头补,草案先这么写。”
  唐雪低头看著那四个字,手指压在帐本边上,半天没动。
  邱建明临走前,拍了拍陈子云的肩。
  “你这一步走出去,路就不一样了。”
  陈子云看著院坝里那只新木箱。
  “路不一样,帐就更不能乱。”
  梁国平笑了笑,“这话我爱听。”
  夜里,唐雪把草案,帐本摘录,还有唐书记那份支持声明夹到一起,外头用旧报纸包好,又拿细绳扎了两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页写著陈氏果业的纸。
  油灯晃了一下。
  那四个字像刚烙进木箱的印,顏色还不深,却已经有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