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第二批龙门红进仓,空箱先出了问题
  第二批龙门红到县城这天,旧仓门口头一回像个正经地方了,沈玉兰早早开了锁,拿扫帚把门槛边的灰推到墙根。
  空箱先进仓,木架上平码。
  唐雪坐在分拣台旁,帐本摊开,铅笔压著纸角,“入仓空箱三十六只,旧箱十只,新箱二十六只。”
  王木匠蹲在箱边敲角,听一声就换一只,脸绷得比箱盖还紧,“这只盖子松,別往里装果。”
  百货那边的小伙子探头进来,看见这阵势,脚步都轻了些,“邱主任让我来问,今天啥时候能上柜?”
  陈子云从车斗上搬下一箱苹果,“復检完再走,柜檯催货可以,果子不能被催坏。”
  小伙子咧嘴笑了下,“现在县里问龙门红的人多,售货员都快被问烦了。”
  “问烦了也得等。”唐雪头也没抬,“今天出仓时间,我会写在单上。”
  旧仓里很快忙开了。
  冯二婶从村里带来的两个女工把果子一颗颗取出来,先看果面,再看果柄,带擦痕的放到二等筐里。
  沈玉兰站在门边盯著人进出,谁想顺手摸果,她就把钥匙串往掌心一拍。
  “看可以,手別欠。”
  那百货小伙子被她一句话噎住,忙把手缩回袖口里,“我就看看,看看。”
  陈子云没有笑,只看分拣台上的果。
  这批果比头批更稳,红色压得匀,个头也齐,旧仓窗纱刚补好,光落下来,果面乾净得让人捨不得乱碰。
  王木匠把一只木箱翻过来,指腹在箱底摸了一圈,“路上没磕,箱角也没散,县仓这道中转,能用。”
  这句话一出,几个干活的人都抬了头。
  从破仓到中转,前后没几天,可这一刻,大家心里都有数,陈氏果业在县城算是有了自己的门。
  百货小伙子也看明白了,回去时语气都客气不少,“那我跟邱主任说,等你们出仓单。”
  唐雪把入仓数写完,又另起一行,“復检损耗,二等调整,出仓精品待定。”
  沈玉兰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帐,比我管钥匙还死。”
  “钥匙丟了能换。”唐雪把笔尖停住,“帐乱了,货就说不清。”
  等日头一偏,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
  “回箱来了!”
  第一批龙门红的空箱,是百货那边用板车送回来的,车轮压过碎石,咯噔咯噔响,听著就不像好声。
  王木匠先站起来。
  板车停到门口,十几只空箱堆在一起,最上面那只箱盖歪著,烙印处多了一道黑印,像被什么硬物蹭过。
  王木匠的脸当场沉了。
  “谁这么搬箱?”
  送箱的售货员抹了把汗,不太在意,“空箱嘛,果子卖完了,能送回来就不错了。”
  唐雪抬头看她。
  那售货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柜檯忙得脚不沾地,谁还顾得上这些木头箱子。”
  王木匠蹲下去,先拿起那只歪盖箱,手往箱角一按,木楔鬆了半截。
  “木头箱子?”他冷笑一声,“这只箱子十二格,隔档一片片磨过,角上三道楔,盖子留透气缝,你当柴火捆呢?”
  售货员脸红了红,“我又没说拿去烧。”
  沈玉兰抱著胳膊站在旁边,没帮腔,可眼神已经冷了。
  唐雪把回箱一只只编號核对,越核,眉头压得越低。
  “少两只。”
  旧仓里一下静住。
  售货员愣了,“不能吧?柜檯那边就这些,空箱都堆后门,我照数拉来的。”
  唐雪把帐本转过去,“首批精品三十箱,二等六箱,样果未动,百货应回三十只销售箱,今天只回二十八只。”
  售货员嘴唇动了动,“可能单位採购带走了,回头还。”
  “谁带走的,什么时候带走的,押没押钱,有没有条子?”唐雪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却把对方问得直冒汗。
  “以前卖水果,哪有这套规矩啊。”售货员有点急,“苹果卖了不就完了。”
  “没完。”陈子云从分拣台边走过来,“龙门红卖出去,箱子还得回来。”
  售货员看向他,“陈同志,百货柜檯真忙,管果已经够呛,再管空箱,怕是添麻烦。”
  “麻烦也得管。”陈子云拿起那只坏箱,“箱子的损耗是一回事,但假如下一次有人用我们的箱子给你们进次苹果,那该怎么办。”
  邱建明赶到旧仓时,正听见这句,脚步在门口停了半拍。
  “咋回事?”
  唐雪把回箱帐推过去,“少两只,坏四只,没有领箱记录。”
  邱建明看完,先没替百货说话,只把那售货员看了一眼,“柜檯忙,不代表帐能糊。”
  售货员低下头。
  陈子云把坏箱放回桌上,“邱主任,龙门红以后走精品箱,箱子得跟果一样入帐。”
  “那你给个法子。”邱建明很乾脆。
  “每只箱编號。”陈子云指向箱盖烙印,“柜檯领箱,单位领箱,招待所领箱,都写押金单,完好回来退押,坏了扣修箱费,丟了照价赔。”
  邱建明皱了皱眉,“柜檯本来就忙,再多一张押金单,售货员怕是要骂娘。”
  “骂归骂,到时候我们这边的利润少一点,你给他们多发点工资。”陈子云看著他,“不然到时候箱子被不好的人用了,会影响我们的口碑。”
  这话不重,却把邱建明的眉头压得更紧。
  他做百货久了,比谁都懂帐糊的后果,货好卖时人人笑,出事时人人推。
  邱建明看了她一眼,点头,“行,先从龙门红专柜试。”
  售货员小声嘀咕,“那今天这两只咋办?”
  唐雪翻到回箱页,“先掛未回,限两天补回,两天没有,就从百货周转帐里扣。”
  售货员抬头想说话,邱建明先开了口,“照她说的办。”
  爽利。
  沈玉兰看著唐雪,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山里姑娘,拿著铅笔坐在破仓里,硬是让县百货的人按她的帐走,这事放在几个月前,谁听了都像笑话。
  可现在没人笑。
  王木匠把坏箱抱到修整区,嘴里还在骂,“空箱空箱,空个屁,这都是钱钉出来的。”
  刘算盘刚从龙门乡送帐过来,一进门就听见这句,立刻凑到唐雪身边,“我就说嘛,箱子也得算钱。”
  唐雪看他一眼,“你以前可说木箱太贵。”
  刘算盘脖子一缩,“那是以前我眼皮浅,现在我眼皮宽了。”
  仓里的人都笑了一声,紧绷的气鬆开半寸。
  沈玉兰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后院走,“旧厂房里有几块废铁片,还有一套旧號码模,原先给糖袋打批號用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陈子云跟过去,“拿来看看。”
  废铁片压在后院角落,锈得厉害,號码模倒还齐,只缺了个七字。
  王木匠拿在手里掂了掂,“能用,烙印照旧,箱侧再打號,帐上也写號。”
  唐雪已经把新页翻开。
  “龙门红木箱回收押金帐。”
  她写下这几个字时,笔尖很稳,像把一根细钉钉进了县仓的桌面。
  下午出仓前,第一批编號箱赶出来十二只。
  箱盖上还是山影和圆果的烙印,箱侧多了一个用铁模压出的號,墨黑不深,却清清楚楚。
  百货小伙子来催第二回,看见箱號,眼神立刻不一样。
  “这以后还得照號收?”
  “照號收,照號退。”唐雪把出仓单递给他,“少一只,帐上找你。”
  小伙子苦著脸,“我就是跑腿的。”
  “那就让领箱的人签字。”唐雪合上本子。
  陈子云站在门口,看著装好的龙门红一箱箱上板车,旧仓里木屑味还没散,墙根水印也还在,可出仓的规矩已经立起来了。
  板车从巷子口拐出去,往县百货方向走。
  第一只带编號的龙门红木箱,很快会摆上柜檯。
  从今天起,果有名,箱也有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