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望梅止渴
  7月18日。
  两台肌腱手术患者出院的同一天,桂市二院骨科病区主任易坪的办公桌上摆了一份急诊手术的月度手术匯总表。
  唐宋、欧阳旭、肌腱缝合几个词联繫了起来。
  易坪把匯总表看了两遍。
  唐宋进来的时候,易坪没让他坐,直接把那张月度手术匯总表推到他面前。
  “我听说你带了个规培,在急诊科做了两台肌腱。他还主刀了?”
  桂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分临桂和叠彩两个院区,易坪是总病区主任,两边横跨。
  两个院区的主任医师、副主任、主治和住院医加起来十几號人,手术量一年到头排得满噹噹。
  但所有手术都是关节置换、脊柱內固定、关节镜下半月板成形——没有一台是手外科。
  不是不想做,是没人能做。
  易坪於是打电话把唐宋从急诊科叫到了骨科主任办公室。
  唐宋没有否认。
  “易主任,肌腱缝合只是二级手术。住院医师得到授权是可以操作的。”
  易坪:“那个欧阳旭是骨科的规培?”
  唐宋不意外易坪主任记不住有个规培医生欧阳旭:
  “与易主任您组里的陶斌、邓红林同期。他自己申请转科来的急诊科,跟著我学了肌腱缝合。”
  易坪沉默了几秒。
  陶斌是他自己的硕士研究生,一直带在身边做骨折內固定的操作训练,如今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钢板螺钉內固定。
  另外一个邓红林也在尝试做骨折的切开復位部分操作。
  整个桂市二院骨科,手外科是空白。
  易坪让唐宋坐下,语气古怪:
  “他自己申请转急诊科学肌腱?”
  唐宋的语气也直白:“欧阳旭想拿劳务派遣名额。”
  “知道自己学歷比不过硕士,人脉比不过关係户,只能靠技术弯道超车。”
  “靠肌腱缝合?”易坪的语气嗤笑不得。
  肌腱缝合在桂市几乎没人能做得通透,一个规培却选择从这里切入,这不是一时衝动?
  唐宋盯著易坪主任:“易主任,您想说什么?”
  易坪的嗤笑语气夹枪带棒,他也没办法反驳。
  事实是,他读研的时候看著老师们处理肌腱简单。
  毕业后轮到自己亲自上手后,才知道里面的门道太多,真正的是副主任医师级技术储备。
  一般人別碰。
  易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科室墙上那张骨科人员架构单前:
  “我把你从骨科调去急诊科,不是因为那次医疗纠纷本身——我也打听过。”
  “屈肌腱2区你拿不下改良tang法,伸肌腱1区的钮孔式缝合你掌握不稳定。”
  “我不是不想搞手外科,是没有能覆盖整个技术体系的人。”
  “肌腱缝合都搞不透,手外科能搞吗?”
  唐宋没有说话。
  他知道易坪说的是对的。
  那次医疗纠纷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癥结是自己的手外科技术体系不够完整——改良kessler和津下法可以做,但改良tang法、钮孔式缝合、滑动型津下法这些技法,他始终停留在“能做但不稳定”的水平。
  归根结底,是唐宋自己学艺不精,把肌腱缝合想得太简单了。
  唐宋便道:“易主任,这个欧阳旭的手术质量,我自己会把控的。”
  “他学技术的方式不是抄步骤,他是从手术区域的解剖出发自己匹配適当方法。”
  “这不是改良kessler熟练度的问题——是他对手外科的理解比我当年更深,他是有天赋的。”
  易坪重新坐到桌前,沉默了一会儿。
  身为主任,易坪要考虑的当然不仅仅是收邓红林成劳务派遣更让自己省心的事情。
  骨科的发展是必要的。
  特別是,现在即將和湘雅二医院签订国家医疗中心的合同。
  骨科还存在亚专业的空缺——
  “既然是这样——那就告诉他,劳务派遣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
  “他必须彻底掌握整个肌腱缝合技术体系。不是你们急诊科能做的几个分区——是全部。”
  “屈肌腱五个区、伸肌腱八个区,再加上下肢跟腱的各分区,每一个区域的首选方法和禁忌方法他都必须会。”
  “手术不能靠运气,术前从解剖学上区分適用不同技法的差异,术中完成匹配,术后康復计划跟上。”
  唐宋听完,心里明白了。
  唐宋索性直接说:“易主任,您不如直接说不要他就行了,不必这么周折!~”
  要一个规培完整地掌握所有肌腱缝合体系,这是开什么国际玩笑?
  易坪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便又说:
  “那你告诉他,等他彻底掌握全部肌腱缝合技术,骨科的编制给他一个。”
  “你和欧阳旭一起回骨科,我给你们组建手外小组。”
  “他拿到编制,你恢復骨科身份。手外科的空白不能一直空著。”
  “这看起来其实很不成样子。”
  “但是?”易坪欲言又止。
  唐宋默然了一会儿,还是看向易坪:“又是寧缺毋滥?”
  “是的!”
  “寧缺毋滥。”
  “唐宋,你別怪我,我必须这么选择,这才是对老百姓负责。”
  “寧缺毋滥!!”
  “不能害病人。”
  “空有悲天悯人之心,却无治病救人之能,是畸形体,不如切掉当做留白,让病人早些去上级医院。”
  “接受更规范的治疗。”易坪的声音幽幽,满脸儘是苦涩,很难界定他是演的还是发自內心。
  唐宋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沿著走廊走回急诊科。
  路过程羽理疗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易坪刚才看的那张月度手术匯总表——全骨科每个月排满关节和脊柱手术,手外科那一栏永远是空白。
  唐宋的表情格外苦涩——
  自己的坚持,真正有意义吗?
  唐宋,你是不是该认输了,老老实实地转方向到创伤骨科去,学骨折技术?
  不要再执念你手外科硕士的身份了。
  ……
  欧阳旭还在急诊科休息室里整理津下法的进针路线笔记。
  唐宋推门进来,把易坪的条件一字一句转述给了欧阳旭。
  欧阳旭的表情难看:“唐老师,易主任具体要求覆盖到什么程度?”
  “全部分区。”
  “所有首选方法和禁忌方法。不是每一个分区都要用同一种技法——而是你在面对每一个不同解剖位置的时候,都有能力匹配最合適的技术。”
  “按易主任的原话——手外科不能有半吊子,能做就做全套。”
  欧阳旭的表情有点僵硬。
  易主任给的条件是望梅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