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进山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
  穆青抢著洗碗,徐磊没拦她,自己在屋外劈了一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等他回到屋里的时候,穆青已经把碗洗好了。
  正坐在炕沿上翻她那几本书,昏黄的煤油灯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那些是什么书?”
  徐磊坐在她旁边,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还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穆青把书一本本摆给他看,说到书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活泛了不少。
  “这本《林海雪原》我看过好几遍了,少剑波和杨子荣写得真好。”
  “磊哥你看过吗?”
  徐磊摇了摇头:“我没怎么读过书。”
  这倒是实话。
  前世他虽然赚了不少钱,但学歷不高,读书也確实不多。
  穆青听了,抿嘴笑了笑,把书翻开:“那我读给你听。”
  煤油灯的光昏黄如豆,穆青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地念著书里的段落。
  她念的是杨子荣打虎上山那一段,声调抑扬顿挫,念到紧张处声音拔高。
  念到惊险处语速加快,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徐磊坐在她旁边,听著听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前世他一个人住大房子,七十寸的电视开著当背景音。
  各种短视频软体刷到半夜,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念过书。
  那种滋味,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念了两章,穆青有点累了,合上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屋外照得亮堂堂的。
  “不早了,睡吧。”
  徐磊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灶台边上,又拿了一件旧棉袄当被子。
  穆青看著他打地铺,心里过意不去,咬了咬嘴唇,轻声说:“要不……你也上炕睡吧。”
  “炕这么大,中间隔开就行。”
  徐磊看了她一眼,姑娘的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笑了笑,抱著铺盖捲走到炕的另一头,把铺盖放下,又在中间拉了一道帘子。
  “行了,睡吧。明天我还有事要办。”
  穆青钻进被窝,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躺在炕头上,身下是热乎乎的炕,头顶是暖烘烘的屋顶,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在知青点住了一年多,第一次觉得睡觉是件踏实的事。
  第二天一早,徐磊是被冻醒的。
  北方的冬天,灶膛里的火后半夜就灭了,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翻身起来,发现穆青已经起了,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姑娘显然不太会干这活,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火还没生起来,倒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徐磊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火柴:“我来。”
  他三两下就把火生好了,动作快得让穆青瞪大了眼。
  她把一碗热水端到他面前,小声说:“磊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徐磊接过碗,喝了一口,看著穆青那张被灶火映红的脸,心里头暖烘烘的。
  有人等著他起床,有人给他端热水,这种感觉,他已经两辈子没体会过了。
  吃完早饭,徐磊从墙上取下了那杆双管猎枪。
  这桿枪是他爹留下的,保养得很好,枪管擦得鋥亮,枪托上的漆面虽然磨掉了不少,但木质还结实。
  他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子弹,数了数,还有十七发。
  在这个年代,弹药是管制的,这十七发子弹是他爹留给他的全部家当,用完就没了。
  所以每一发子弹都得用在刀刃上,不能浪费。
  穆青看见他拿枪,嚇了一跳:“磊哥,你要干啥去?”
  “进山。”
  徐磊把枪背在肩上,“家里米缸见底了,光靠那点棒子麵撑不了几天。我得上山弄点肉回来。”
  “进山?”
  穆青的脸色变了,“我听人说老林子可危险了,有野猪,还有熊……”
  “没事。”
  徐磊笑了笑,“我有分寸。”
  他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声低沉的狗吠。
  徐磊推开门,一条黑色的大狗从雪地里窜了过来,围著他的腿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条狗体型不小,毛色油亮,耳朵尖尖地竖著,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看著就比一般的土狗机灵得多。
  这是黑虎,徐磊从小养大的猎狗。
  前世这条狗陪了他好几年,后来老死了,他难过了好久。
  如今又见到黑虎活蹦乱跳地围著自己打转,徐磊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蹲下身子使劲揉了揉狗头。
  黑虎兴奋地用舌头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也在高兴又见到了主人。
  “黑虎,走,跟哥上山。”
  一人一狗出了门。
  穆青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两只手攥著门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比什么话都重。
  长白山的冬天,满山遍野都是白的。
  松树上压著厚厚的雪,偶尔有树枝承受不住重量,哗啦一声抖落一片雪雾。
  地上的雪没过小腿,走起来费劲,但徐磊的步子又稳又快,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走自家的后花园。
  他对这座山太熟了。
  前世他在长白山拍了七八年的视频,这座山的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片林子,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老林子哪个坡上有野猪窝,哪个沟里能挖到棒槌,哪条溪涧的冷水鱼最肥,哪个山头的松子最香。
  这些东西搁別人眼里是要命的山货,搁徐磊眼里,就是满山遍野的活存摺。
  黑虎在前面跑著,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雪地上的痕跡,回头朝徐磊叫一声,像是在匯报情况。
  徐磊跟著狗走,很快就在一片松林边上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蹄印,野猪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大小来看,是头成年野猪,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
  这个体型的野猪最不好对付,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的话,发起疯来能把人拱翻。
  但徐磊不怕,前世他猎过的野猪不下二十头,早就摸透了这东西的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