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採购
  刘主任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收多少?你能供多少?”
  “你要多少?”
  刘主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认真打量了徐磊一眼。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不笑,不点头哈腰,也不拍胸脯吹牛皮。
  就是平平淡淡地站著,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小徐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讲。”
  刘主任把烟掐灭在灶台上,“你要是真能供,一个月三五百斤我都能收。但丑话说在前头,食堂的採购经费有限,给不了你高价。”
  “我不要高价。”
  徐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市场价就行,但我有两个条件。”
  刘主任和徐大为同时看了过来。
  “第一,不拘肉票,不拘粮票,不拘油票和工业券。”
  “食堂有什么票就给什么票,有什么物资就折算什么物资。”
  “价格按供销社的牌价走,我不占公家便宜,公家也別让我吃亏。”
  “第二,长期供货,风雨无阻。我一个月至少送两趟,每趟不低於一百斤。”
  “但如果遇到大雪封山或者特殊情况,我可能会迟到几天,食堂这边不能因为我一次没送到就断了合作。”
  刘主任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菸头从灶台上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柴灭了。
  又划了一根。
  点著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油腻腻的灯泡周围打了个旋。
  “小徐同志,你以前干过买卖?”
  “没有。”
  徐磊笑了笑,“但我打过猎。打猎和做买卖一个道理,有多少本事说多大的话,接多大的活。”
  刘主任盯著他看了足有三四秒,然后忽然一拍大腿。
  “行!徐书记,你这个侄子,是个实在人!”
  他转身从墙上的钉子上摘下一个破旧的帐本,翻开空白页,拿起铅笔头,工工整整地写下:
  今收到永安大队徐磊送来野猪肉两扇整、肋排四扇、后腿六条、猪下水一副、猪油十五斤。
  他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朝外面喊了一声:“老孙!老孙!去地窖把那几罈子高粱酒搬出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刘主任又转过身来,搓著手,脸上的愁苦气一扫而空:
  “小徐同志,你別笑话,我这食堂穷得叮噹响,但你今天送来的这些肉,就是救命粮。”
  “你要是真能长期供,我给你立个帐,月结,每次送货签字画押。”
  “票据我给你攒著,到了月底一起结,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能折算的我都给你折算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私人送你一坛高粱酒,不多,就五斤。你別嫌少。”
  “刘主任,这怎么好意思?”
  “別跟我客气!”
  刘主任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你这肉要是送得稳了,我就能跟林场后勤科打报告申请专项经费。”
  “到时候不光能换票,还能直接换现金。”
  “你想在林场换点別的东西,我这张老脸也能帮你搭个话。”
  徐磊站起来,伸出手。
  刘主任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把握住。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这时候外头传来老孙的脚步声,老孙抱著一个黑乎乎的陶罈子走进来,坛口封著红布。
  刘主任接过罈子,啪地拍开封泥。
  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盖过了后厨的油烟味。
  他找了几个搪瓷缸子,给徐磊、徐大为、小林一人倒了大半缸。
  然后自己也端起来,朝徐磊一举:“小徐同志,我这人信眼缘。”
  “今天头回见面,我敬你一杯。这杯酒喝了,以后你就是我刘德厚的小兄弟,有什么事,你说话。”
  徐磊端起搪瓷缸子,和他碰了一下。
  高粱酒入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都暖了起来。
  刘主任喝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拿袖子擦了擦嘴:“好酒!娘的,这坛酒我藏了一年多没捨得喝,今天高兴!”
  接下来就是称重、签单、卸货。
  刘主任从后厨叫了两个帮工,把麻袋从车上搬下来。
  二头野猪肉过了食堂那杆老掉牙的磅秤,总共三百一十二斤半。
  加上下水和猪油,合三百五十斤出头。
  按供销社猪肉牌价,折算了粮票、布票和一部分工业券。
  刘主任把帐目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最后撕下一联递给徐磊,自己留了一联。
  “月底凭这个来结帐,或者攒够了统一结也行。”
  徐磊把票据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张薄薄的纸片,比前世任何一份合同都让他踏实。
  因为合同是对等的,而这张票据的背后,是国家单位的信用。
  忙活完已经是午后了。
  刘主任非留他们吃饭,叫后厨切了一块后腿肉,和酸菜粉条燉了一大锅,又烙了几张白麵饼。
  几个帮工也端著碗凑了过来,吃得满嘴流油,直夸这野猪肉有嚼头、比家猪肉香。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老工人端著碗蹲在门槛上,拿筷子点著碗里的肉:“他娘的,上回吃肉还是中秋,拢共两片。今天这一顿顶老子半年的油水了。”
  “老陈你悠著点,別撑坏了明天上不了工!”
  “上不了工?我现在就想上山拉两趟大锯!”
  后厨里一片鬨笑。
  吃完饭,徐大为去林场后勤科办大队的事,叫徐磊在食堂等著。
  徐磊没閒著,让小林带他去林场的供销社。
  林场供销社不大,一间砖房,货架上的东西比屯子里的大队供销社多一些,但也不多。
  徐磊把穆青写的纸条掏出来,一样一样地买。
  煤油两斤,火柴五盒,针线一套,肥皂两块,盐五斤,酱油一瓶,搪瓷盆一个,毛巾两条。
  买到雪花膏的时候,售货员从货架最上头拿下来一个小圆盒,上面印著穿旗袍的女人头像。
  徐磊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货架:“还有別的味儿吗?”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就这一种,要不要?”
  “要。”
  胖大姐一边找钱一边笑:“给媳妇买的吧?你这小伙子倒挺有心。”
  徐磊笑了笑,把雪花膏小心地揣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