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镇
  她弯下腰,从柜檯底下的货架里找出一个搪瓷脸盆。
  白色底子印著红牡丹。
  翻过来看了看盆底的標价。
  “磊哥,这个脸盆……”
  “买。”
  “我还没说多少钱呢。”
  “多少钱都买。”
  旁边一个烫了头髮的年轻女售货员捂著嘴笑了一声。
  “这位同志,你媳妇眼光好。那个脸盆是上海货,咱们供销社一共就进了五个。”
  穆青脸一红,把脸盆抱在怀里。
  不说话了。
  徐磊把买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麻袋里装。
  暖水瓶两个,搪瓷脸盆两个,新毛巾四条,煤油五斤,盐十斤,酱油两瓶,白糖两斤。
  还有两匹布,一匹蓝布给穆青做棉袄,一匹青布给他自己做中山装。
  穆青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货架最上层。
  “那个……雪花膏。”
  “家里不是有一盒了吗?”
  “那盒快用完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耳根又红了。
  徐磊笑了一声,朝售货员指了指货架。
  “雪花膏,再来两盒。”
  穆青接过两盒雪花膏,小心地揣进棉袄口袋里。
  轻轻拍了拍口袋外面。
  像是揣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抬起头,刚要说点什么。
  忽然感觉徐磊的手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但很稳。
  “东西买齐了,咱们走。”
  穆青抬起头,看见徐磊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笑。
  而是一种她见过的表情。
  在知青点那扇铁门被推开之前,他就是这个表情。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装雪花膏的口袋按了按。
  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站著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著皮夹克,戴一副蛤蟆镜。
  嘴里叼著半根红塔山。
  两个跟班站在两侧。
  一个瘦得像猴,一个壮得像熊。
  瘦猴手里把玩著一把弹簧刀,刀片弹出来又收回去。
  咔嗒咔嗒响。
  许大富,县里出了名的恶少。
  他爹是县革委会的司机,官不大,但天天跟在领导身边。
  各科室的人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许大富仗著这层关係在县城里横行霸道,连联防队都不敢管他。
  徐磊和穆青刚走到门口,许大富的蛤蟆镜往下滑了半截。
  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徐磊,直直地钉在穆青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上货架的东西。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了脸上。
  “这谁家的小娘子啊?长得这么带劲!”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瘦猴跟著起鬨。
  “能被海哥看上,那是她们的福气!”
  徐磊把穆青拉到身后。
  动作不紧不慢。
  他不急。
  前世在名利场上见过太多这种货色。
  在县城地面上横著走的,靠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本事。
  “让开。”
  徐磊的声音很平。
  许大富没让。
  他往前迈了一步,歪著头打量徐磊。
  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
  “哟呵,还挺横?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朝穆青的方向一挑。
  “兄弟,这位是你什么人?妹子?给哥介绍介绍唄。哥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著哥,比跟著你这个泥腿子强。”
  徐磊看著他。
  “这是我媳妇。谁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声音不高不低。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供销社门口正在挑鸡蛋的一个老汉摇了摇头,小声嘟囔。
  “这外地人要倒霉了,许大富他爹是革委会的司机,在县里没人敢惹。”
  许大富脸色变了,嘴里骂了一句。
  “给脸不要脸的乡巴佬。”
  他朝身后一挥手。
  瘦猴手里的弹簧刀咔嚓一声弹开。
  刀身在日光下闪了闪。
  “听到了吗?识相的赶紧滚!把这娘们留下!”
  许大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压得只剩一股阴惻惻的狠劲。
  “知道老子是谁吗?我爹是县革委会主任的司机,一句话就能叫来一车人。把你弄死扔到乱葬岗里,你看有人敢查吗。”
  穆青拽了拽徐磊的衣袖。
  她的手指在发抖。
  “磊哥……咱们走吧……咱们惹不起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
  不是怕自己挨打。
  是怕他挨打。
  徐磊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袖上轻轻拿下来。
  握了一下。
  许大富的手伸了过来。
  不是衝著徐磊。
  是衝著穆青。
  那只手朝著穆青的手腕抓过去,手指上夹著的烟还没灭。
  菸头离她的袖口不到一寸。
  徐磊动了。
  他没有喊,没有骂,没有摆架势。
  他只是一掌扇了过去。
  砰。
  许大富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
  砸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
  蛤蟆镜摔出三尺远,镜片碎了一地。
  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后槽牙,落在台阶上弹了两下。
  滚到一个挎菜篮子的妇人脚边。
  妇人尖叫一声跳开了。
  许大富还没反应过来,徐磊已经一脚踩住了他的胸口。
  然后抬起脚,一脚踢向裤襠。
  这一脚,是彻底打废的力道。
  许大富的惨叫声划破了整条街。
  许大富的惨叫还没落音。
  瘦猴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铜哨子,塞进嘴里拼命吹。
  哨声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过街面。
  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
  这是纠察队的集合信號。
  街上的老百姓愣了一下,然后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挑鸡蛋的老汉连筐都不要了,扁担一扔,拔腿就跑。供销社门口那个烫头髮的女售货员砰地关上了玻璃门,在里面手忙脚乱地上门板。
  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著车往巷子里钻,糖葫芦架子撞在墙上,山楂球滚了一地。
  整条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穆青扑过来,两只手死死抓住徐磊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在往里掐。
  “磊哥,你快跑!”
  徐磊把她拉到身后。
  “跑什么。”
  “他们人多!”
  “多也没用。”
  他抬眼扫了一圈。街口已经有戴红袖章的人影在晃动,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越来越密。跑是跑不掉的,这条街只有两个出口,全被堵死了。
  再说,他也没打算跑。
  许大富蜷在台阶底下,满脸是血,一只手指著徐磊,嘴唇哆嗦著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