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再见为仇
  七日之后,粟山坊。
  消息终於传来——陈氏已求得星月门元婴出手。
  代价是:陈玄彪加入傲来书院天字班,陈家寨的贸易优先权,以及一间粟山坊店铺。
  进天字班得签一个效忠星月的血契,一旦进入大荒,陈玄彪就將自动成为星月门徒。
  以陈玄彪的条件,至少杀入幻境“乙组”是无虞,简而言之,陈玄彪算是半个星月门的人了。
  至於贸易优先权与一家店铺的转让,代表著陈家寨整体的投靠。
  简单点说,粟山坊出了叛徒,一个占全坊十分之一人口的大叛徒,並且直接引了狼入室!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百子尖地区都静默了。
  无论平时与陈氏关係好坏,在面对星月门的时候大家却都一起战斗过,为了抵抗星月门南下,十几年来,陈家修士死伤上十、凡民死伤过千,绝对的抵抗先锋。
  多少代的血仇,无数的人命,到如今,为了保住下一代领军人物陈玄彪,陈氏最终还是选择了跪地投降。
  愤怒,悲哀,同时也有疑惑。
  少数人难以理解——陈惊龙主持山寨多年,是粟山坊上报表彰的模范修士,平日行事能屈能伸,绝非冒失之辈。为什么会安排陈玄彪在这个时候解封,在这除魔士还在的时候冒头,如此耐不得,总让人感觉不对。
  大部分人同情,觉得陈家为了无惧兽而冒险,也情有可原。
  但,所有人都无法原谅。
  ……
  一片静默之中,陈惊龙带著陈玄彪悄然而返。
  三天后,陈家包下了坊市最大的天风楼,宴请粟山坊所有势力。
  请帖上写了一首诗——
  北山有鴟,不洁其翼。飢则木揽,饱则泥伏。
  饕餮贪污,臭腐是食。填肠满嗉,嗜欲无极。
  尔等凤兮,与我异域。永从此诀,各自努力。
  这是把自己比为鴟鸟,自知不洁,难与旧时朋友再会,声明从此绝交了。
  落款处除了陈惊龙之外,还有一个极为刺目的名字——星月门派驻傲来的负责人之一,有著狗头军师之称的许笑麟。
  这一天阴风冷雨,一大早,陈惊龙就带著陈玄彪站到了天风楼外,站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一位撑著雨伞、麵皮白净的年轻修士——正是蔡非在吾家岭外围碰到的那位。
  陈家二人眉头紧皱,脸上疲倦之態难除,但身躯依然站得笔直。
  二人也不撑伞,也不运功,就这么直立於风雨之中,一小会功夫就已遍体湿透。
  四周围很快就有了人,然而大家都不靠近,只在四周围店铺做看客。
  大家或者躲在屋檐之下,或者站在二楼走廊之中,或者蹲在楼顶瓦片之上。
  淒风冷雨,一片静默,一直到十一时许,靠近午时了,才有人踏出了走向天风楼的第一步。
  “惊虎?”陈惊龙向著来人拱手,但看清来者为谁之后便迟疑了。
  “七叔?”陈玄彪也叫了一声。
  来者正是陈惊虎,陈家这一代排行第七,同时也是修为最高的修士。
  “对不起了寨主,这世上从此再无陈惊虎,也没有什么七叔了。”陈惊虎就在门前止步,漠然道,“叫我曾伏虎吧,曾经的曾,里面就不进去了,就这里陪你们喝一杯,算是道別。”
  陈惊龙默然无语,陈玄彪张著嘴想说什么,但到底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老七,你这又是何必!”一直守在门內的陈家长老跑了出来,抱住陈惊虎泪流满面。
  陈惊虎也是闭目流泪,但他很快就抹乾净了脸,推开抱著他的长老,衝著门內喝道:“拿酒来!”
  早有天风楼的小廝捧出一坛酒,边上一人奉上一只大碗。
  陈惊虎倒酒,仰头汁水淋漓喝尽,“砰”一声將碗摔在陈惊龙脚下,一拱手:“曾伏虎告辞了。”
  直接改了姓名的曾伏虎转身就走,留下悽然无语的陈氏三人,以及一边冷然微笑的许笑麟。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立即有人接了上去。
  先是几家与陈氏有姻亲关係的山寨,然后是坊市內几家交往颇多的势力,最后是一些素相友好的散修。
  没人进门,甚至连酒都没几个人喝。
  友好一点的,上来一拱手,倒酒,摔碗,道一句:“瞎了眼与你配亲。”
  直接一点的,上来就是一口唾沫,吐在陈惊龙脸上:“呸!”
  更无礼的,上来左右开弓两巴掌,打完还抖抖手:“脏了手。”
  陈惊龙全程木然,唾面自乾,挨打不出声。
  陈玄彪浑身都在颤抖,他双拳握死,钢牙咬碎,才让自己忍住动手的衝动。
  不过上来的也就二十几人,收到帖子的至少有过半没来。
  一阵空寂之后,看看再无人来,时间也已到晌午,陈惊龙嘆了一口气,终於给自己刷了个清洁术,转身对陈玄彪说道:“都记住了有谁么?”
  “记住了,终有一天,我会还回去!”陈玄彪咬牙道。
  “错了吧,来者是客。”一旁的许笑麟哂笑道,“今天来的,都是体谅了你们的,不来的,才是对你们恨之入骨,誓不两立的。”
  “嗯?”陈玄彪有点不明白。
  “同仇敌愾之人,最恨的便是来自身后的背叛。”许笑麟淡淡的说道,“要是挨几巴掌能换得所有人的原谅,你家寨主便是今天被打死在这里都愿意!”
  陈惊龙看了许笑麟一眼,不说话,算是默认。
  “玄彪啊,寨主要你记住他们,是告诉你,这些人,这些家族,以后碰到了还能处,剩下的,再见之时便要提防了。”一旁的长老倒是插了一句。
  “是。”陈玄彪似懂非懂,只点头记下。
  “让大家来吃饭吧,这顿酒,別人不喝,我们自己必须得喝。”陈惊龙吩咐了一句,转身向楼內走去。
  四人正要进楼,身后忽的落下一只灵竹纸鷂,还没跳下纸鷂,那人便喊道:“陈寨主,吾家寨来討一杯酒喝。”
  三人转过身来,只见一个清瘦的少年跳下纸鷂,上走两步,停在距三人丈许之处,跟他们一样是满身的雨水,不过却是面带微笑。
  “吾家寨蔡非,见过陈寨主。”蔡非拱手道。
  细雨迷濛中,一身青色道袍的少年微笑而立,天空一时都明亮了许多。
  想不到,万眾唾骂声里,最后还是这被家族遗弃的少年,来陪自己喝一碗酒。
  陈惊龙一时感慨万千,欲待让进楼內,看看对方寸步不移的双脚,知道也是不肯进楼的,便挥手让小廝捧出了酒。
  蔡非是为了治疗傀儡难適症而回来拿钱,適逢其会,便来与陈家喝一碗酒。
  说实话,对於陈家的投诚,他心底也是有点疑惑的,但,无论陈家的投降是主动还是被动,结果都是一样的——
  “前缘了断,再见为仇了。”
  蔡非单手端起酒碗,与对面陈氏三人一一碰过了碗,一仰头“咕嘟咕嘟”全部喝尽。
  “有意思,这位小兄弟可愿与我也喝上一碗。”一旁的许笑麟微笑道。
  “你就不必了。”星月的人,蔡非不想给脸。
  “砰”一声响,大碗碎於那许笑麟脚下,碎片飞崩四散的时候,蔡非已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