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杜兵:我家狗也吃公粮
  刘立民今天一踏进镇政府大院,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路过的干部看见他,都远远地立正站好,喊一声“刘书记”,但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有气无力,脸上更是挤不出半点笑模样。
  整个大院,像一口憋著气的锅,锅盖下面,是滚烫的怨气。
  昨天下午酒厂工人被他安抚住,他就直接回家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但这气氛,绝对不正常。
  刘立民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就对著跟进来的党政办主任刘纳才吩咐道:“纳才,过来一下。”
  “书记。”刘纳才哈著腰,小心翼翼地把泡好的茶放到桌上。
  “昨天下午,我走了之后,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刘立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纳才犹豫了,这个问题,有点不好说。
  他昨天可是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那些干部接到命令时,骂娘的声音隔著墙板都能听见。
  他该怎么说?说张镇长为了解决问题,把全镇干部都得罪光了?那不是给张镇长上眼药吗?
  可要是不说实话,万一书记从別处听到了什么,自己就是个欺上瞒下的罪过。
  刘纳才在心里把措辞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才用一种儘量客观中立的语气。
  把张立冬如何调档案、如何安排的任务、如何下达“死命令”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心惊胆战,生怕书记听了会发火。
  谁知,刘立民听完,半天没动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纳才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完了,书记这是要气炸了!
  就在刘纳才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
  刘立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茶杯盖子都嗡嗡作响。
  这一下,把刘纳才彻底给整不会了。
  书记这是……气疯了?还是觉得这办法好?
  “咱们这个镇长,有点意思!”刘立民笑够了,抹了把脸,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去,把立冬镇长喊过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哎,好,好!”刘纳才退了出去。
  书记不生气,那就不是坏事!
  张立冬一早就到了办公室。
  各个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都表明,绝大部分工人都已经被安抚住,今天不会再有人闹事了。
  心情大好。
  “镇长,书记请您过去一趟。”刘纳才敲门进来,態度比往日更加恭敬。
  “哦?书记说什么事了吗?”张立冬心里一动。
  刘纳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书记问了昨天下午的事,我……我跟书记匯报了,书记听完……挺高兴的。”
  挺高兴?
  张立冬悬著的心彻底放下了。
  他就赌刘书记这种老干部,看重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只要能把事情平息,手段糙一点,得罪几个人,在稳定的大局面前,都不算事。
  “走,我现在就过去。”
  张立冬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向书记办公室。
  “书记,您找我。”
  “立冬镇长,坐。”刘立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掛著笑,
  “你可是给我搞了个大惊喜啊,怎么样,酒厂那边,现在彻底解决了?”
  “基本都解决了。”张立冬坐得笔直,言简意賅地匯报,
  “跟咱们镇干部有亲戚关係的,都做通了思想工作,没关係的,也让各村的村干部连夜去『谈心』了
  另外,我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情况。”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哦?”刘立民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昨晚我们核对花名册,发现闹事的工人里,有二十多个,都是厂长杜兵的亲戚老乡。”
  “多少?”刘立民的音调瞬间拔高,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二十多个。”张立冬重复了一遍。
  “砰!”
  刘立民手里的搪瓷茶缸被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这个杜兵!他想干什么!把酒厂当成他家的自留地了吗?二十多个人!他是不是想把自己家的狗都安排进去吃公粮啊!”
  刘立民是真的火了。
  他可以容忍干部有点小毛病,但这种挖集体墙角、中饱私囊的行为,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张立冬心里冷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杜兵这个人,確实不適合再当厂长了。”张立冬顺著话头往下说,隨即又话锋一转。
  “不过书记,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工人工资的问题。
  现在工人是看在咱们干部的面子上暂时不闹了,可这钱一天不发,就是个定时炸弹,隨时还会爆。”
  刘立民的怒火被这句话给浇熄了大半,他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你说的对,稳定压倒一切。哎……咱们帐上,还能挤出来多少钱?”
  一提到钱,张立冬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书记,一分钱都没有了,您是知道的,早知道有这事,年前那五万块的奖金,我打死都不会发。要不……我把那钱再收回来?”
  “哈哈哈!”刘立民被他这话给逗乐了,摆了摆手
  “立冬镇长,你可別开玩笑了,那钱你要是敢收回来,咱们镇这百十號干部,能用眼神把你戳成筛子。”
  办公室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刘立民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两根手指:
  “这样,政府这边再挤出两万块钱来,剩下的……剩下的让杜兵自己想办法!
  他不是能耐吗?不是安排了二十多个亲戚吗?让他把吃进去的都给老子吐出来!”
  “行!有书记您这句话,我就有底了。”张立冬的目的达到了一半。
  但他真正的杀招,现在才要亮出来。
  “书记,还有个事,我想跟您匯报一下。”张立冬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上面不是一直在强调改革开放,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吗?我前段时间就一直在琢磨,
  咱们清河镇不能总是老样子,是不是也该搞点新东西,成立一个专门的经济发展小组,主抓镇里的经济工作。”
  刘立民的眼睛眯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张立冬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刘书记快退了,求稳是第一位的,任何有风险的提议,他都会本能地抗拒。
  必须给他一颗定心丸。
  “我的初步想法是,可以先拿酒厂来试点。”张立冬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酒厂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烂到根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咱们拿它开刀,搞改革,如果失败了,对全镇的大局也没什么影响,毕竟它本来就是个烂摊子。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眼神灼灼地盯著刘立民。
  “万一要是成功了呢?一个濒临破產的镇办企业,在我们手里起死回生,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到时候咱们完全可以作为镇里改革的典型,向上级匯报我们的成果!”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刘立民的心坎上。
  干砸了,没风险。
  干成了,全是政绩!
  这买卖,稳赚不赔!
  刘立民那颗已经沉寂了多年的心,竟然被张立冬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活泛起来。
  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临退休前,要是真能搞出点名堂,给自己的政治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似乎……也不错?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终於下定了决心。
  “好!我同意!”
  张立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
  “你回头研究一下这个经济发展小组的名单,拿出个章程来,到时候我们上会討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