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购买二手军火
  九月中旬,奉天落了第一场秋雨。
  于凤至站在纺织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著雨水顺著屋檐往下淌。院子里积了水,雨点子砸下去,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六百台织布机在楼下轰轰响,白布哗哗地往下淌。
  但她的眉头没鬆开。
  桌上的成本报表显示,上个月利润又跌了一成。棉花价格还在涨。关內旱灾没缓解,山东、河南的棉农颗粒无收,棉花供应断了三成。李桂兰建议改用印度棉花,于凤至算了帐——印度棉便宜一成,但质量差,织出来的布容易断线,退货风险太大。
  “不用印度棉。”她在报表上批了两个字:“扛著。”
  李桂兰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帐本,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少奶奶,工人这个月又要求涨工资。说粮价涨了,活不下去了。”
  于凤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灰濛濛的。
  “涨多少?”
  “要求涨两成。”
  “给他们涨一成。另外,从下个月开始,工厂食堂的午饭免费。馒头管够,白菜燉粉条管够。”
  李桂兰愣了一下:“少奶奶,这比涨工资还花钱。”
  “工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涨一成工资,他们拿回家可能捨不得吃。食堂管饭,至少保证他们每天有一顿饱的。”于凤至站起来,“你去跟他们说,成本涨了,工厂也难。等棉花价格回落,再补涨一成。”
  李桂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于凤至走到窗前,閭珣今天没去幼儿园,在院子里跟秋月学背诗。秋月念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閭珣跟著念,念到“欲饮琵琶马上催”时打了个磕巴,“催”字念成了“吹”。
  秋月忍著笑:“少爷,是『催』,催促的催。”閭珣又念一遍,这回对了。
  于凤至看了一会儿,閭珣央求秋月再教一首,秋月说“问你娘去,你娘教得好”。
  閭珣抬头看见于凤至站在窗口,喊:“娘!你教我!”于凤至应了一声“晚上教”,閭珣又缠著秋月念下一句。
  她转身拿起大衣,出了办公室。
  马车在雨里走得慢,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于凤至掀开帘子,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铺子也关得早。远处,一队日本兵列队走过,军靴踩在雨地上,齐刷刷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秋月小声说:“少奶奶,日本人最近在街上巡逻的次数多了。”
  “看见了。”
  “他们是不是要——”
  “不会。”于凤至放下帘子,“他们还在等机会。”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秋月撑著伞追过来,伞被风吹得直翻。“不用撑了。”于凤至大步走进院子,衣服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东跨院里暖烘烘的。閭珣正趴在炕桌上,面前摊著一本《唐诗三百首》,是秋月从书房翻出来的旧书,书页都黄了。他翻到《出塞》,指著“秦时明月汉时关”问秋月:“这啥意思?”
  秋月还没回答,于凤至走进来。“『秦时明月汉时关』——意思是月亮还是秦朝的月亮,关隘还是汉朝的关隘。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变。”
  閭珣似懂非懂。“那『万里长征人未还』呢?”
  “打仗的人去了万里之外,回不来了。”
  閭珣沉默了一会儿,赵一荻抱著张閭实从里屋出来,婴儿刚睡醒,眼睛还迷迷濛蒙的。于凤至走过去看了看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张閭实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力气还挺大。閭珣从炕上蹦下来,跑到小床边看弟弟。
  “弟弟,我教你背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张閭实打了个哈欠,閭珣急了,“你听见没有?”于凤至说“他还小,听不见”,閭珣泄了气。
  钱先生已经在书房等了。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沓帐本,老花镜上沾了水汽,正在用袖子擦。
  “少奶奶,麦加利银行的第一批利息还了,詹姆士先生的私人借款也还了。帐上还有三万大洋的余款。”
  于凤至接过帐本,一页一页翻。数字对得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留作备用金。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的利息不用再借了。”
  钱先生长长地鬆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閭珣在外面喊“娘,我背完了”,于凤至应了一声,閭珣跑进来背:“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背得一字不差,就是嗓门太大,震得钱先生耳朵嗡嗡响。
  “背得不错。谁教你的?”“秋月阿姨念了两遍,我就会了!”閭珣挺著胸脯。
  于凤至没夸他。“知道这两句什么意思吗?”“知道!就是说,要是李广还在,就不会让敌人过阴山!”
  于凤至看著閭珣,閭珣的眼睛亮晶晶的,閭珣指著窗外说“日本人就是胡马”。于凤至愣了一下,閭珣说“娘,我不会让他们过阴山的”。秋月端著茶进来,钱先生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閭珣喊“钱爷爷再见”。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閭珣又给他背了一遍《出塞》。张学良听完,摸了摸儿子的头。“谁教你的?”“娘!”“你娘教得好。”閭珣得意了,又背了一遍。
  张学良坐下,閭珣缠著他讲李广的故事,张学良说“下次讲”,閭珣不依。于凤至说“你爹累了”,閭珣这才安静,跑去院子里继续背诗。
  “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说,军费不够,要削减整编委员会的预算。”张学良揉了揉太阳穴。
  “预算削减?他削减谁的预算?”
  “整编委员会所有人的。但主要是针对我。”
  “他削减你的预算,你就削减他的权力。”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整编委员会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拉拢其他委员,绕过他。”
  “怎么绕过?”
  “预算由你审批,不用经过他。你在会上提出来,说为了节约开支,简化审批流程。他反对,就是不让节约。他同意,审批权就到你手里了。”
  閭珣在院子里念“不教胡马度阴山”,念了一遍又一遍。
  张学良点头。“我明天去办。”
  閭珣跑进来,问他爹“李广射箭厉害还是你厉害”,张学良笑了。“李广厉害。”“那你以后也当李广。”张学良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閭珣咯咯笑,张閭实在里屋被吵醒了,也哭了两声。赵一荻哄著,閭珣又跑去看弟弟。
  晚上,閭珣睡著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九月十七,纺织厂成本涨,工人工资涨一成,食堂管饭。麦加利利息还清,帐上余三万。杨宇霆削减预算,已教汉卿应对。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句:閭珣会背《出塞》了。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北营那边隱约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闷闷的。閭珣翻了个身,閭珣的手搭在她脸上,閭珣的手暖和和的。
  她没有把那只手拿开。
  远处,閭珣在梦里念了一句“不教胡马度阴山”,含混不清的。
  于凤至在黑暗里笑了。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