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重掌帅府
  于凤至回到奉天的第三天,帅府上下就觉出不一样了。不是她说了什么,也不是她做了什么,就是她往那儿一站,整个帅府的气场都变了。
  丫鬟们走路轻了,管事们回话利索了,连门房老刘头跟人说话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秋月说这是“少奶奶的气场”,于凤至说这是“规矩”。有规矩,气场自然就来了。
  第一天,她查了帅府的帐。钱先生把三个月的帐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本都贴了標籤,写著月份和类目。于凤至从第一本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慢,可每页都看得仔细。
  “钱先生,十月份这笔採买,单价咋比上个月高了五分?”
  钱先生擦著汗:“少奶奶,十月份物价涨了。直奉打仗那阵子,啥东西都贵。”
  “打仗是七八月的事,十月份早打完了。”于凤至放下帐本,“这笔採买谁经手的?”
  “是……是五姨太屋里的翠屏。”
  于凤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吭声,接著往下看。
  第二天,她去了纺织厂。李桂兰在厂门口迎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髮用蓝布包著,手上全是老茧。于凤至看见那双手,点了点头。
  “李桂兰,这三个月的產量报表我看了。逐月往上涨,质量也稳。你管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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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桂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少奶奶,您不在的时候,我可不敢偷懒。每天早来晚走,盯著机器,盯著工人。有一台织布机坏了,我连夜从天津请了师傅来修,第二天就恢復了。”
  “辛苦了。”于凤至走进车间,看著两百台织布机全速转著,白布哗哗地往下淌,嘴角微微翘了翘,“这个月,全厂每人多发五块大洋的奖金。”
  李桂兰眼睛一亮:“少奶奶,五块?上个月才发了三块——”
  “上个月是三块,这个月是五块。两码事。上个月是奖產量达標,这个月是奖质量达標。好的质量,值五块。”
  “是!”李桂兰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第三天,于凤至去了铁路工地。谢苗诺夫陪著她,沿著路基走了五里地。铁轨已经铺到了昌图以北,离哈尔滨越来越近了。工人们在寒风里干活,有的铺轨,有的砸道钉,有的搬枕木。
  “谢苗诺夫,进度比计划早了半个月。”于凤至蹲下来摸了摸铁轨的接头,平整光滑。
  “少奶奶,工人们知道您回来了,干劲更足了。”
  “为啥?”
  “因为您发奖金髮得勤。”谢苗诺夫笑了,“少奶奶,您的钱真好赚。”
  于凤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我的钱好赚,是工人的活干得好。干得好就该拿钱,干不好一分没有。”
  她翻身上马,沿著铁路跑了一段。风颳在脸上,带著泥土和煤烟味儿。远处,工人们正铺轨,號子声震天响。她勒住马,看著那条伸到天边去的铁轨。
  铁路。她的铁路。
  第四天,于凤至开始收拾积压的家务事。头一件,就是五姨太寿氏。
  寿氏自从失了宠,一直闷在院子里不出门。可于凤至不在的这三个月,她没少折腾。钱先生的帐本上,有几笔採买的单价明显偏高,经手人都是翠屏。于凤至让人查了一下,发现多出来的那些钱,全进了寿氏的私房。
  于凤至没有直接去找寿氏,而是先去找了张作霖。
  “大帅,五姨太的事,您打算咋办?”
  张作霖正在书房里抽雪茄,一听这话眉头就拧起来了:“她又咋了?”
  于凤至把帐本放在桌上,翻到標出来的那几页,指给张作霖看。张作霖看了,脸色铁青。
  “这个贱人!”
  “大帅,我不是来告状的。”于凤至合上帐本,“我是来问您,想咋处理。她是您的姨太太,我不好自己做主。”
  张作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雪茄在手指间烧了老长一截,菸灰掉在地上也没弹。
  “凤至,你说咋办?”
  “两条路。”于凤至声音平平的,“头一条,让她把贪的钱吐出来,罚她在院子里禁足半年。第二条,送她回娘家,从此跟帅府没关係。”
  张作霖停下脚步,看著她。
  “你希望我选哪条?”
  “头一条。”于凤至站起来,“大帅,五姨太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她一次机会,她要是再不老实,再送走不迟。”
  张作霖盯著她看了几秒,嘆了口气。
  “凤至,你比她懂事一百倍。”
  于凤至没接话,行了礼,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张作霖把寿氏叫到书房,关了门,骂了半个时辰。寿氏哭著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走路都打晃。
  翠屏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了帅府。
  寿氏的月钱减了一半,禁足半年,不许出院子一步。
  消息传遍帅府,所有人都知道了——少奶奶回来了,帅府的天又变了。
  晚上,閭珣已经睡了。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从美国带回来的合同和文件。她一份一份地整理,分类归档。
  陈金荣的合同搁最上面,宋子文的意向书搁第二,史密斯的採购合同搁第三,戈德斯坦的大豆合同搁第四,股票凭证和银行存摺搁第五。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十月廿三,回奉天第五日。纺织厂產量质量都涨了,铁路进度超前,五姨太被禁足。美国合同全部归好档。一切正常。”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门被推开,张学良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军装,腰带勒得紧紧的,腰里別著把枪。脸上带著风尘,刚从军营回来。
  “还没睡?”
  “没。归整文件。”
  张学良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拿起戈德斯坦那份大豆合同翻了翻。
  “一万吨?你卖一万吨大豆去美国?”
  “对。”
  “价格呢?”
  “比美国大豆低百分之五。”
  张学良放下合同,看著她。
  “凤至,你在美国三个月,到底干了些什么?”
  “开了公司、签了合同、买了股票、赚了钱。”
  “赚了多少?”
  于凤至想了想:“不算股票挣的,合同利润大概两万美元。”
  张学良嘴张了张,没合上。
  两万美元,合大洋六万。她三个月赚了他半年的军餉。
  “你——”他声音有点涩,“你到底咋做到的?”
  “算帐。”于凤至站起来,“算清楚每笔帐,算清楚每个人,算清楚每一步。算清楚了,就知道该咋走。”
  张学良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凤至,你比我强。”
  于凤至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张学良声音很低,“你比我强。你有脑子、有胆量、有魄力。我……我啥都没有。”
  于凤至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你不是啥都没有。”她说,“你是少帅。东北军三十万人,听你的。”
  “那是听我爹的。”
  “迟早得听你的。”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凤至,你有时候像个老妈子。”
  “老妈子也是你老婆。”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去睡吧。明天还得去军营。”
  张学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看著那扇门,眼神挺复杂。
  她拿起笔,又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汉卿说他不如我强。他不知道,我寧愿不强。可没办法,不强就得挨欺负。”
  写完,她放下笔,吹了灯。
  躺在床上,閭珣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脸上。她握住那只小手,在黑暗里笑了。
  “铁蛋,娘今天把你五奶奶收拾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挺圆,星星挺亮。远处城北的铁路工地上,灯还亮著,一片通明。
  她听著远处隱隱约约的机器声,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