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请假
  何雨柱拎著水壶站在当院,手烫得生疼。
  就是刚才,他在院里抱怨了一句天热懒得烧水,一大爷立马说:“上你秦姐家烧去,她家灶火整天不灭。”
  秦淮茹正泼水,听了这话抢过水壶就进了屋,出来时壶把儿上缠了块蓝布条:“拿好了,別烫著。”
  他当时心里暖洋洋的。
  现在他站在太阳底下,攥著这个水壶,想起了更多。
  那年贾东旭还活著,坐在炕沿上閒聊,见他进来招呼:“柱子,坐。”
  秦淮茹沏了高碎,他和贾东旭一人一杯,聊厂里的事,聊评书。一大爷也过来站门口说话,热热闹闹的。
  临走秦淮茹说:“柱子明儿还来,你一来,家里就亮堂。”
  那时候他想,这街坊处的,真跟一家人似的。
  后来贾东旭死了。后来他拉帮套二十年,工资一分不剩交到她手里。后来棒梗把他推出门,大雪天,她在里屋一声没吭。
  后来他死在墙根儿底下。
  何雨柱低头看这个水壶。壶把儿上那块蓝布条,是她从围裙上撕下来的。他上辈子看见这块布条,心里就软。现在他看著它,只觉得自己可笑。
  一壶水。
  上辈子就为一壶水,把自己烧没了。
  秦淮茹晾完衣裳,回头冲他笑:“柱子,东旭说晚上找你喝两口,嘮嗑!”
  何雨柱看著她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攥紧水壶,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烫。还是烫。
  直到把水壶放到桌子上,脱了手,他才终於缓过来。
  呼出口气,呆了半晌。
  脑子里如走马观花般回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忆著回忆,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想起件大事。
  明天。
  明天是几號来著?
  他把水壶往灶台上一撂,翻箱倒柜找出那本月份牌——还是过年时候厂里发的。
  红纸黑字,撕到六月十五那一张,他记著是前天撕的。
  六月十五,六月十六,今天六月十七。
  他盯著那个“十七”看了半晌,后背的汗唰地就凉了。
  上辈子贾东旭死的那天,是六月十八。
  轧钢厂检修,贾东旭是钳工,钻到设备底下紧螺丝,上头有人误操作,千斤重的部件砸下来,人当时就没了,血流满地。
  何雨柱记得清楚,那天是星期四,食堂吃炸酱麵,他正炸著酱呢,车间来人报信,说贾东旭出事了。
  他撂下锅铲就跑,跑到车间门口,看到人身上盖著白布。
  回家报信,秦淮茹当时就瘫倒在地,好半天站不起来。
  接著,他帮著把人抬回去,帮著布置灵堂,帮著接待弔唁的亲友,帮著张罗后事……
  那七天,他脚不沾地,帮著贾家忙活,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一大爷在旁边指挥:柱子,去借两张板凳;柱子,去烧壶开水;柱子,去把东旭村里人请来;柱子,去……
  他全都干了。
  那时候他想,贾家没男人,这些事他不干谁干?街里街坊的,他不帮谁帮?
  后来秦淮茹走到他身边,眼睛通红,贾张氏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他听到秦淮茹说:“柱子,你是个好人,幸好有你帮忙,不然这事不知道怎么置办下去。”
  他当时说:“邻里邻居,都是应该的,我不帮谁帮?”
  应该的。
  现在他想抽自己俩大嘴巴。
  何雨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手撑著膝盖,盯著地上那块砖。
  贾东旭明天就要死了。
  他上辈子帮著办后事,帮著养儿子,帮著撑起那个家,帮了三十八年,最后帮到死在雪地里。这辈子要是还往上凑,他还是个人吗?
  不帮。
  说死了也不帮。
  可他妈问题是,这事儿由得他吗?
  他跟贾家走得近,全院人都知道。秦淮茹管他叫“柱子”,贾东旭管他叫“兄弟”,一大爷整天攛掇他去贾家烧水。贾东旭一死,秦淮茹成了寡妇,带著一个瞎眼婆婆,肚子里还揣著一个,全院人看著他何雨柱的眼睛,能善罢甘休?
  “柱子,你跟贾家关係好,你不帮谁帮?”
  “柱子,你秦姐不容易,你多照应著点。”
  “柱子,这孩子往后就靠你了,你可不能不管。”
  这些话,他上辈子听了几十年。
  这辈子他一个字都不想再听见。
  可他也不能明著说“我不帮”。说出来,全院人能把他脊梁骨戳断。何雨柱三个字,往后在这南锣鼓巷就別想抬头做人。
  得躲出去。
  得找个由头,正大光明地躲出去,让人挑不出理来。
  何雨柱开始翻箱倒柜,把脑子里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全翻出来。
  这时候他已经是正式工。一九五六年进厂,学徒一年,已经跟著周师傅四年了。周师傅是后厨掌勺的大师傅,一手鲁菜做得地道,因为跟他早年在丰泽园的师傅认识,十分看重他。周师傅说过,等他调去分厂当食堂主任,就让何雨柱接他的班。
  这时候厂里管后勤的是谁?李怀德。李怀德是个笑面虎,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但肚子里门道多。上辈子何雨柱跟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好什么——好面子,好吃,好收人情。
  何雨柱心里慢慢有了个谱。
  六〇年,正是三年困难最严重的时候,城里头粮食紧张,乡下更紧张。城里人还能凭本儿买点供应,乡下人连这点供应都没有。这时候谁要是说下乡打猎,弄点野味回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何雨柱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想好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周师傅,说乡下三叔托人带信,自家后山野物多,让他去待几天,打点野味回来给师傅尝尝。
  周师傅闻言当然高兴,这年头缺什么?缺吃的!拍著何雨柱的手说:“柱子你注意安全,大山里野狼野猪可不是好惹的。”
  何雨柱点点头,又去找李怀德。
  说想请几天假,去乡下看三叔,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山货回来。
  “要是打著了野兔野鸡,给李主任您留一只。”
  李怀德听到这话,原本想说工人无事不得离岗的,这会儿听到野鸡两个字,口水就哗啦啦流。
  硬生生开口,说:“傻柱,我看你这个体格子就是打猎的料,你去吧,我给你开介绍信。”
  “谢谢李主任。”
  何雨柱连连道谢。
  “你这小子,咋还客气了,以前那股狂劲呢。”
  何雨柱苦笑,那股狂劲啊,都被几十年的人生经歷给磨没了。
  李怀德把手续走通了,给他开了个乡下探亲的介绍信。
  这两位点了头后,厂里的事儿就妥了。別人问起来,就说何雨柱请假了,去乡下探亲。至於探的是哪门子亲,谁管得著?
  至於能不能真打著野味?再说。
  打不著野味,带点野菜回去,那些人都得谢天谢地。
  至於他下乡的真实目的,当然是找媳妇去的。
  其实说起媳妇,还是秦京茹好看,水灵灵的,但是年纪太小了。
  再说那是大茂的,大茂给他赶狗,他不抢大茂的人。
  至於娄晓娥……
  何雨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娄晓娥的样子。那是轧钢厂娄厂长的闺女,资本家小姐,细皮嫩肉,知书达理的,上辈子他跟娄晓娥也算有一段姻缘。
  后来运动来了,娄家倒了霉,娄晓娥跑去了香港,接著便十几年没了音信。
  那是个好姑娘,可惜投错了胎。
  起风的时候,资本家可是头一批挨整的。他何雨柱一个厨子,没根没基的,娶个资本家小姐回来,那不是等著倒霉吗?
  隨缘吧。
  再说那也是大茂的,还得等大茂先离婚。
  想到这,何雨柱有些不爽,怎么漂亮姑娘全是许大茂的?
  他有点牙痒痒,心想难怪上辈子总揍他。
  算了,现在还是赶紧去乡下找一个!速度要快,免得被秦淮茹反应过来,搞破坏。
  上辈子找媳妇,明里暗里被秦淮茹破坏好几次,他只当是邻居间胡闹,没较真。
  谁知道后头被对方套牢。
  这辈子既然重来了,早一天是一天,早一年是一年。能早娶媳妇,他绝不拖到明年。
  请假完成,何雨柱回家,赶紧收拾东西。
  收拾完打算走的时候。
  他走到铁框框箍著的镜子跟前,照了照自己。
  二十五岁,膀大腰圆,脸盘子周正,眼睛有神,就是傻愣愣的气质还在——这是上辈子留下的毛病,得慢慢改。城里户口,正式工,厨子手艺,有房子,三间正屋,能往家里带饭盒。
  这样的条件,在乡下找媳妇,肯定非常抢手。
  何雨柱对著镜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