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回头是岸
  接引使者不再说话。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如同两轮小太阳在眼眶中燃烧。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无心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金色的仙光从他指尖射出,不是人间那种粗如儿臂、声势浩大的剑气,而是细如髮丝,却带著一股让人灵魂战慄的恐怖力量。
  仙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洞穿,留下一道拇指粗细的黑洞,黑洞边缘有混沌之气翻涌,久久不散。
  无心没有躲。
  他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没有看那道仙光一眼。
  就在仙光即將击中他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眉心射出,先天无形破体剑气。
  两道剑气在半空中相撞,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起层层波纹。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天人们的脸色变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闭上了眼睛。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让他们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痛苦。
  接引使者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在人间学的?”
  “在人间学的。”
  “佛门也有剑法?”
  “佛门有万法。”
  接引使者冷哼一声,食指与中指再次併拢,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一指,而是连续点了七下。
  七道仙光从他指尖射出,从七个不同的角度、七个不同的方位、七个不同的时机朝无心射去,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笼罩了无心所有的退路。
  无心脚下金莲绽放,整个人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七道仙光的缝隙中穿梭自如,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向前,时而向后,时而上升,时而下落。
  七道仙光从他的袈裟边缘擦过,在他的袈裟上留下了七道焦黑的痕跡,却没有一道真正击中他的身体。
  接引使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飞升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的武功不是学来的,而是天生就会;他的身法不是练来的,而是与生俱来;他的佛法不是修来的,而是本来就有。
  “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无心。清凉寺的主持。”
  接引使者沉默了。
  他不再出指,右手收回袖中,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无心的方向虚虚一按。
  这一按,天地变色。
  方圆百丈之內,空气被抽空,空间被凝固,时间被停滯。
  一切都被定住了,那些天人们保持著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连那九个站在接引使者身后的接引者也被定住了,只有接引使者自己和无心还能动。
  无心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时间法则,是天人大长生巔峰才能触摸到的力量,是超越了空间和力量之上,更高维度的力量。
  接引使者的嘴角微微上扬。“小和尚,你还能躲吗?”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
  他的右手抬起,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接引使者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迎风暴涨。
  金莲在凝固的时空中缓缓绽放,莲瓣舒展,花蕊吐露,金光四射。
  金光所及之处,凝固的时空开始鬆动,停滯的空气开始流动,冻结的时间开始流逝。
  接引使者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法则在崩溃,他那用千年修为凝练出的时空牢笼在这朵金莲面前如同纸糊,寸寸碎裂。
  “八苦諦听!”
  无心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佛珠开始转动,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拨动,速度不快不慢,节奏不疾不徐。
  一声清脆的响声,如同寺庙里的木鱼,又像深山里的钟磬。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天人的耳朵里,传到了他们的心里,传到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接引使者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他看到自己站在接引殿前,面前站著一个飞升者,一个白髮苍苍的老道士。
  老道士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仙人,求求你,让我飞升吧。我修了一辈子道,就是为了飞升。我不想死,我不想轮迴,我不想忘记这一世的记忆。求求你,让我飞升吧。”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冰冷如霜。“你修为不够,不能飞升。这是规矩。”
  老道士的眼泪流了下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仙人,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
  老道士跪在那里,从日出跪到日落,从日落跪到日出。
  跪了三天三夜,最终死在了接引殿前。
  临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接引殿的门,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
  接引使者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倒映著他的面容,白髮,白须,白袍,仙风道骨,超然物外。
  可是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变了,变得年轻,变得英俊,变得意气风发。
  那是年轻时的他,刚刚飞升仙界时的他。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梦想。
  他想要改变仙界,想要让仙界变得更加美好,想要让所有的飞升者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
  可是他失败了。
  仙界不需要改变,仙界只需要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也要服从死的规矩。
  他服从了,一服从就是无数年。
  接引使者的眼眶红了。
  第三颗佛珠拨动,第三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又变了,他看到自己坐在接引殿的蒲团上,面前摆著一壶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仙界不需要酒,仙界只需要清醒。
  他举起酒杯,看著杯中透明的液体,酒液倒映著他的脸,白髮,白须,白袍,眼神空洞如死水,找不到一丝活著的气息。
  他把酒灌进嘴里,辛辣的味道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却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第八颗。
  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动,八苦諦听一苦一苦地展开。
  天人们跪了一地。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和尚面前,在这一百零八颗菩提子面前,在这八苦諦听的佛法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偽装和防备,露出了真实的自己。
  接引使者站在最前面,白髮白须白袍依旧,仙风道骨超然依旧。
  可是他的脸上有两行泪,顺著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滴在白袍上,滴在玉砖上。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未哭过。
  可是此刻他哭了,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活著,却从未真正活过。
  他修行,却从未真正修行过。
  他超脱,却从未真正超脱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世间万物,可到头来连自己都没看透。
  “施主,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