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夜雨寒山
  林烽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鼓励。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混合著铁锈和冷冽的气息。
  “清漪,快走!”赵厉在前面催促。
  赵清漪咬了咬唇,最后看了一眼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翻身跳上马车,扬鞭驱车,带著家人从那条隱蔽的小路疾驰而去。
  黑暗中,林烽看著车队远去,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陇右道,层峦叠嶂。
  天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场冻雨將这支落魄的车队困在了“寒山古道”上。
  路面泥泞湿滑,车轮不时陷入泥潭,每一次顛簸,都让车內的赵夫人发出压抑的呻吟。
  赵厉骑著那匹瘦马,在队伍最前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他不再回头,因为回头看到的,只有惊恐憔悴的脸。
  赵清韵坐在母亲身边,瑟瑟发抖。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忠良之后,却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在这冰冷的雨中逃命。
  “姐姐,你看前面。”赵清韵忽然掀开车帘,指著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山神庙。
  赵清漪策马靠近,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那庙宇破败,朱漆剥落,在雨幕中像一张吃人的巨口。
  “爹,天色已晚,雨又大,不如在此庙借宿一晚?”赵清漪高声道。
  赵厉勒住马,看著那阴森的古庙,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但身后传来妻子剧烈的咳嗽声,他咬了咬牙,终於点头。
  “进庙!快!”
  车队停在庙前。赵清漪翻身下马,长剑出鞘半寸,独自走进庙门探查。
  庙內只有几尊残缺的罗汉像,在昏暗的光线下透著诡异。
  “安全。”赵清漪回身招手。
  眾人刚鬆一口气,赵清漪却猛地转过身,长剑直指后殿!
  “谁?!”她厉喝一声。
  后殿一片死寂。只有风吹破窗纸的呜咽声。
  赵清漪壮著胆子,一步步逼近。她身后的赵厉,也握紧了手中的木棍,老眼中满是警惕。
  就在赵清漪踏入后殿门槛的一剎那——
  “嗖!”
  一道乌光从神像后激射而出,直取赵清漪面门!
  “鐺!”
  赵清漪长剑格挡,只觉虎口发麻,那乌光竟是一枚沉重的透骨钉!
  “有刺客!”赵清漪厉声示警。
  话音未落,神像后猛地窜出一道黑影,手中钢刀泛著幽光,直劈赵清漪顶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著必杀的决心。
  赵清漪虽惊不乱,长剑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向对方手腕。这是京中华丽精妙的剑法,讲究以巧破力。
  然而,黑衣杀手似乎早有预料,手腕一翻,钢刀变劈为扫,竟是一招朴实无华却力道千钧的横扫千军!
  “鐺——!”
  金铁交鸣,赵清漪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剑险些脱手,连退三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好大的力气!”赵清漪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满是惊骇。
  黑衣杀手一击得手,毫不留情,再次扑上,刀光如网,將赵清漪死死封在墙角。
  “清漪!”赵厉大吼一声,衝上来欲救,却被另外两名黑衣人拦住。棍棒相交,赵厉毕竟年迈,加之连日惊嚇,体力早已不支,几招下来便险象环生。
  赵清韵在车边嚇得尖叫,赵夫人更是病体支离,咳得撕心裂肺。
  赵清漪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刀锋就要落下,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竟是不退反进,长剑直刺杀手咽喉!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杀手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娇滴滴的官家小姐,竟有如此决绝的一面。他刀势一滯,微微后撤。
  就在这一瞬的空隙——
  “噗!”
  一支黑色的羽箭,毫无徵兆地从庙宇残破的窗欞外射入,精准地没入了杀手的太阳穴!
  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紧接著,又是两箭!
  “噗!噗!”
  正在围攻赵厉的两名黑衣人,也应声而倒,箭矢皆中咽喉!
  庙內瞬间死寂。
  赵厉拄著木棍,大口喘息,惊魂未定地看著那几具尸体。箭法之准,力度之狠,简直骇人听闻。
  赵清漪捂著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快步衝到窗边,向外看去。
  庙外的冻雨中,隱约可见两道黑影,正站在百步开外的一棵枯树下。
  黑衣人持弓而立,依旧蒙著面,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雨幕,冷冷地扫过庙內。他的目光,在赵清漪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冷,却让赵清漪莫名地心安。
  白衣人则站在一旁,正低头擦拭著一把短剑,对这场杀戮仿佛视而不见。
  赵清漪握紧了剑柄,鬼使神差地,对著那两道黑影,深深鞠了一躬。
  黑衣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对白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雨幕深处的山林里。
  “爹……”赵清韵哭著扑进赵厉怀里。
  赵厉却推开女儿,踉蹌著走到庙门口,对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
  “恩公……赵厉……没齿难忘!”
  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髮,顺著那张沧桑的老脸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赵清漪站在窗边,看著那空荡荡的雨幕,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越来越强烈。
  这个黑衣人,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一次次地,救她这个落魄的官家小姐?
  她低头看著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那是刚才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也是……对那双冰冷眼睛的渴望。
  “姐姐,”赵清韵走到她身边,怯生生地问,“你说,恩公会不会就是……”
  “別瞎猜。”赵清漪打断她,声音却有些发颤,“收拾东西,我们连夜离开这里。这庙……邪气太重。”
  车队再次启程。
  雨越下越大,寒山古道泥泞不堪。
  林烽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支在雨中蠕动的车队。
  “走吧。”他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雨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