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风起凉州
  三天后,王錚本人风尘僕僕地出现在了铁壁城的北门外。
  他进城后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直接去了大都督府。林烽在书房中单独接见了他。
  王錚將凉州之行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向林烽讲述了一遍。
  慕容彦的態度,確实如他在密信中所说——曖昧不明。
  这位凉州牧在凉州城外的私人庄园中设宴款待了王錚,席间谈笑风生,宾主尽欢。但当王錚试探性地提起北境与朝廷目前的紧张关係时,慕容彦便开始打太极,不是说“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就是说“林將军乃国之栋樑,想必不会做出有负圣恩之事”,绕来绕去,就是不表態。
  直到宴席结束,王錚起身告辞,慕容彦亲自送到庄园门口,握著他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將军回去告诉林侯爷,凉州虽偏,但风大,容易迷眼。有时候,看得太清楚了,反而不是好事。等风停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等风停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走了……”林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末將当时也觉得这话大有深意。”王錚道,“直到末將离开凉州的前一天,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凉州城中最大的那家『聚源商行』,背后的东家,似乎与西域『金沙盟』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而这家商行,在半年前曾经以极低的价格,向凉州军府出售过一大批军械。”
  林烽的目光微微一凝:“军械?什么军械?”
  “主要是刀剑和弓弦,数量不小,足够装备五千人。据说是从西域运来的,质量上乘,但价格低一半。”王錚道,“末將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西域人为什么要以低於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卖给慕容彦这么大一批军械?他们图的是什么?”
  林烽缓缓道:“他们图的,不是慕容彦的钱。他们图的,是慕容彦的人情。”
  王錚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林烽的意思:“守备是说,西域人这是在拉拢慕容彦?他们想在凉州建立一个据点,作为渗透北境的跳板?”
  “不只是渗透北境。凉州地处北境与中原的咽喉要道,西接西域,东连关中,南下巴蜀,北通漠北。谁控制了凉州,谁就掌握了通往四方的钥匙。西域人想在这里插一脚,不是为了对付我北境,而是为了在未来的天下大变中,抢占一个最有利的位置。”
  他转过身来,“慕容彦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看不出西域人的用意。但他还是接受了那批军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既不想完全倒向朝廷,也不想完全倒向我们,更不想得罪西域人。他想在所有势力之间保持平衡,让自己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王錚问道。
  林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山峦之中,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派人告诉慕容彦,就说我林烽,想请他到铁壁城来喝一杯酒。时间,由他来定。”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起笔。
  他只写了寥寥数语:
  “慕容兄台鉴:铁壁城新酿的『塞上春』刚好开坛,味醇而烈,非知味者不能共赏。弟扫榻以待,盼兄拨冗一敘。林烽顿首。”
  写完后,他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摺叠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小荷。”他唤了一声。
  白小荷应声推门而入:“侯爷有何吩咐?”
  “將这封信,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凉州,亲手交给慕容彦。”林烽將信递给她,“告诉他,我等他到重阳节。过了重阳,这坛『塞上春』,我就自己喝了。”
  白小荷接过信,郑重地收好,应道:“是。”
  她转身要走,林烽又叫住了她:“等等。”
  白小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林烽缓缓道:“让『夜梟』也动起来。我要知道,这封信送到凉州之后,慕容彦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他半夜起来上了几次茅房,我都要知道。”
  白小荷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轻声道:“明白。”
  第二天一早,林烽召集了韩韜、雷豹、赵虎、燕青四员大將,在议事厅中开了一场闭门会议。王錚因为刚从凉州回来,林烽特许他休息一天,没有参加。
  会议的內容只有一项——备战。
  “从现在开始,北境五城进入二级战备状態。”林烽开门见山,“各城守军取消一切休假,在外执行任务的探马和巡逻队,全部召回。粮仓和军械库重新清点,所有物资登记造册,每日向我匯报一次。”
  “军工坊那边,我已经跟墨轩先生打过招呼了。从今天起,所有工匠分为三班,日夜轮替,人停炉不停。新式刀剑和连发弩的產量,要在现有基础上再提高五成。”
  “各城的城墙和防御工事,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查和加固。”
  林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人,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要跟朝廷开战了。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只有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才能在面对任何情况时,都有选择的余地。北境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我们每一次都比敌人准备得更充分。这一次,也不例外。”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著一股被点燃的热血和斗志。
  五天后的傍晚,一只信鸽带著凉州方向的回信,落在了大都督府的后院。
  林烽拆开信,信纸上是慕容彦那笔端正而不失飘逸的行书。
  回信只有两句话:“久闻『塞上春』之名,未尝一尝,確为憾事。重阳之前,必当登门叨扰。”
  林烽对侍立一旁的白小荷道:“传令下去,准备迎接贵客。另外,告诉墨轩先生,那批新酿的『塞上春』,给我留十坛,我有用。”
  白小荷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慕容彦要来。这杯酒,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而喝完这杯酒之后,凉州这盘棋,就该有一个明確的结果了。
  数日后,慕容彦的车队抵达了铁壁城。
  这位凉州牧此行极为低调,只带了三十名亲兵和两名隨行幕僚,既没有打出凉州牧的仪仗旗號,也没有提前通知沿途驛站接待。
  一行人装扮成普通的商队,沿著商路一路北上,直到铁壁城门外,才亮出了身份令牌。
  林烽得到消息时,正在军工坊中察看新一批连发弩的测试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