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钱从哪里来
  统筹调配。
  李錚把这四个字看了第三遍,手指按在那一行数字上没有移开。
  省级拨款82万,实际到帐31万,差额51万,去向四个字:统筹调配。
  他翻到下一年,2016年。
  省级义务教育均衡发展专项资金45万,实际拨付教育局12万。
  备註栏同样四个字:统筹调配。
  再翻,2017年上半年,中央贫困县专项扶持资金160万,
  到帐后按科目分列,教育占比应为百分之二十五,也就是40万。
  实际拨付教育局:8万。
  三年,合计被“统筹”掉的教育资金超过100万。
  李錚把台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著,窗外已经全黑了。
  桌面上摊著三份文件:
  赵有才送来的財政支出台帐、
  马永强留下的教育经费明细、
  还有一份从档案室复印的贫困县专项资金使用说明。
  周小军端著两杯泡麵从外间走进来,把一杯放在李錚桌角。
  “李县长,都九点半了,吃点东西吧。”
  李錚没动筷子,把台帐重新翻开,指著那几行数字:“你来看。”
  周小军放下泡麵,凑过去。
  “三年,教育口的钱被统筹走了一百多万。
  贫困县专项扶持资金160万,
  按规定教育类不低於百分之二十五,实际拨了百分之五。剩下的钱呢?”
  周小军顺著他的手指往下看,翻到支出匯总的分类明细。
  城镇基础设施建设:78万。
  招商引资及园区建设:52万。
  其他:30万。
  “城镇基建78万,招商引资52万。”
  周小军念出声,念到第二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招商引资52万,花在了哪个园区?”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经济开发区。
  那个200亩工业用地被切碎卖给钱富贵亲戚的开发区,
  那个没有一间厂房、只有违建红砖房的开发区。
  李錚把台帐翻到“招商引资”的细项。
  没有细项,只有一个总数和一个审批签名。
  签名:赵有才。
  批准人一栏空著。
  “批准人空著是什么意思?”李錚问。
  周小军摇头:
  “按规定,专项资金的使用调整必须经县长办公会或常委会討论通过。
  批准人空著,要么是会开了没记录,要么是根本没上会。”
  “去查常委会纪要,2015到2017年,所有涉及专项资金调配的议题。”
  “现在?”
  “明天一早。今晚先把这些数字理清楚。”
  李錚拿过泡麵,撕开包装吃了两口,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列数字。
  凉水县目前可用於教育基建的资金来源,他一条一条地写。
  第一,三公经费压缩节省的117万,已经拨了96万买校车,剩余21万。
  杯水车薪。
  第二,向县財政申请追加预算。
  赵有才说全年可动用的项目资金不到1500万,刨去在建项目,能腾出来的空间极其有限。
  第三,向上级申请专项转移支付。
  这条路走得通,但周期长,从申报到批覆至少三到六个月。
  李錚的笔停在第四条上面。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记忆在浮动。
  2017年。贫困地区。学校改造。
  他闭上眼睛,使劲回忆。
  穿越前他在街道办干了七年,教育口虽然不是他的分管领域,
  但2018年前后有一件事在基层系统里反覆开会传达过。
  那是一个全国性的专项工程,
  名字叫“全面改善贫困地区义务教育薄弱学校基本办学条件”,
  简称“全面改薄”。
  这个工程是2013年启动的,但真正大规模落地拨款是在2017年下半年到2018年。
  中央財政专项补贴,覆盖全国所有贫困县,
  重点解决学校危房、教学设备、取暖设施等问题。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所在的城市有几个对口帮扶的贫困县,街道办还组织捐过一批旧课桌。
  李錚猛地坐直了。
  2017年下半年。现在是2017年11月初。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全面改薄”的新一轮专项补贴申报窗口应该就在最近一两个月內。
  他打开办公桌上那台老旧的桌上型电脑,等了將近一分钟才启动完毕。
  瀏览器打开教育部官网,搜索“全面改薄”。
  搜索结果出来了。
  2013年的启动文件、2014年的实施方案、各省的推进进度报告。
  最新的一条是2017年9月发布的通知,
  要求各省在年底前完成新一轮项目储备和申报。
  年底前。
  也就是说,申报窗口就在未来两个月之內。
  李錚把那条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补贴標准写得很清楚:中央財政按照学校数量、学生人数、危房面积等指標核定补贴额度,贫困县优先。
  凉水县,国家级贫困县。
  全县六个乡镇,九所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在校学生两千四百多人。
  按照他的估算,如果材料齐全、申报及时,这一笔补贴至少能拿到两百万以上。
  两百万。
  够把全县最差的三所学校从头修一遍。
  他拿起手机,翻出何大勇的號码,拨了过去。
  三声就接了。
  “李县长,这么晚了,什么事?”
  “何镇长,问你一件事。柳河镇中心小学的在校学生里,有多少是留守儿童?”
  何大勇沉默了两秒:
  “百分之六十以上,全镇三千多户,外出打工的壮劳力占了一半。
  孩子留在家里跟爷爷奶奶过,上学路远,条件又差,
  好多家长乾脆把孩子带走了,到打工的城市去读。
  留下来的,基本都是带不走的。”
  “如果学校条件改善了呢?”
  何大勇又沉默了几秒,这次的沉默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县长,如果学校能修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们镇上那些外出打工的家长,至少能回来一半。
  不是他们不想回来,是回来了孩子上学的条件太差,没脸让娃娃受那个罪。
  学校好了,娃娃留得住,大人就回得来。
  大人回来了,地就有人种,镇上就有人气。”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一所学校撑起来的,不只是几间教室。是一个镇子的心气。”
  电话掛了之后,李錚坐在办公桌前没动。
  何大勇的话还在耳边,
  一所学校撑起来的,不只是教室,是一个镇子的心气。
  他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全面改薄专项补贴,窗口期两个月,必须抢在前面。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等別的县反应过来,就晚了。
  他拿起座机,拨了周小军的號码。
  “通知马永强,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办公室。
  带上全县所有学校的危房数据、学生花名册和教师编制表。一样都不能少。”
  周小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七点?马局长能起那么早吗?”
  “起不来就別当这个局长了。”
  李錚掛了电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条通知的最后一句话。
  “各省申报截止日期以正式文件为准,预计2018年1月底前完成。”
  两个多月的时间。
  材料、数据、方案、审批,每一个环节都要跑在所有人前面。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
  拿起红色马克笔,在教育栏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全面改薄”专项申报。
  笔停在纸面上,他盯著这几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在后面补了两个字: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