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敬请见证
  毫无疑问,塞拉斯是个叛逆中年。
  他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军官家族中,却偏偏不听从长辈的安排成为一名擅长中饱私囊的將军,而是弃武从文,成了一名不务正业的小说家。
  在顶著非议成为了塔兰大陆最具影响力的爱情小说作家之一后,他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巨额版税,转而放出豪言,要写出一本传世巨著,登上崇高的文学殿堂。
  说这么多,其实只想表达一件事。
  塞拉斯很有个性,他不喜欢听別人的指挥。
  包括嚮导的。
  几近黎明,黑暗笼罩大地。
  塞拉斯抱著双臂,不断做著蹲起。
  临近夏日,可亚德山脉的夜晚依旧寒冷,一件单薄的里衣根本无法维持体温,大作家只得出此下策。
  “小姑娘,你可千万要活下来。”塞拉斯结束运动,望著一旁灌木中裹著熊皮仍在发烧的女孩,长长地嘆了口气。
  然后拾起地上的乾苔蘚、枯叶、树枝和布条,继续钻木取火。
  我可真是太伟大了,下本书一定要把这个桥段写进去。塞拉斯心想。
  丟下同伴独自逃跑?
  他可做不出来!
  懦夫可写不出名垂青史的伟大作品。
  湿气如雾,妖风似刀。
  塞拉斯的手掌已经磨出血泡,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三十分钟?或许更久。
  时间在冷风中变得粘稠。
  可塞拉斯一直没有放弃。
  他知道,在野外,仅靠厚重的衣物无法让一个生命垂危的女孩熬过夜晚。
  就算没有药,起码得有口热汤吧?
  终於,在手掌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时,一缕青烟升起。
  塞拉斯小心翼翼地端起木板,將火种放入提前备好的碎纸堆里,然后用嘴轻轻吹气。
  呼!
  明黄色的火苗窜起,塞拉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意。
  不过,很快就变成了疑惑。
  “这么亮吗?”
  他抬起头,顺著光亮的方向望去。
  深棕色的眸子里,映照著冲天的火光。
  在远处山峰上那已经连成片,开始朝周边蔓延的红色火焰中,一团白色光焰格外扎眼,仿佛灯塔一般。
  塞拉斯张大了嘴巴,喃喃道:
  “什么情况?”
  肖恩正在紧急避险。
  哐!
  剑刃与利齿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肖恩手臂发麻。
  火焰將附著在触手表面的污秽灼烧殆尽,露出其下半透明的黑红表皮。
  像果冻,有点噁心。肖恩想。
  他倒退两步,猛地后跳,险险避开密西佩苏横扫的粗壮躯体。
  不待肖恩站定,触手又以s型的姿势朝他袭来。
  也许用推来更合適。
  沿途的树木、岩石,都被怪物的身躯挤压在一起,像泥石流一般,汹涌而来。
  纵使肖恩双臂有万钧之力,面对此等天灾也不敢硬扛,当即转身,撒开两条腿,玩命地奔跑。
  白色光焰被他主动投入林中,恐怖的热量瞬间將植被中的水分蒸乾,使其熊熊燃烧起来。
  热源遍地,浓烟四起。
  密西佩苏摆动著身体,將燃烧的树木撞倒,那还掛著半截虎尸的尖端在林中四处嗅探,寻找敌人的踪跡,同时躯体中段呈拱形,沿著河岸向上游移动。
  “艹,这鬼东西到底多长啊?”远处的肖恩望著这一幕,不禁爆了粗口。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活木林直线距离近五公里,而且路上全是蜿蜒崎嶇的山路和丛林。
  怎么会有陆地生物能长到这么长?
  生物学、材料学、结构力学都解释不了,就连神秘学和巫师的炼金术都製造不出来这样的造物……
  哦,他忘了,还有神学。
  这是邪恶!
  巨大的邪恶!
  不过,肖恩觉得,就算是最好战的圣武士,看到此情此景都会丧失战意……
  还好,他不是。
  “牺牲,何其崇高?”
  肖恩身上燃烧的圣火愈发猛烈,甚至將铁甲烧红。低沉的怒吼从喉间溢出:
  “圣神,敬请见证!”
  肖恩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神中透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双手握剑,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刺向怪物的躯体。
  “密西佩苏!”
  噗!
  绿色的浆液尚未喷溅,便被恐怖的热量蒸乾,剑刃全部没入,只留剑柄在外,通红的铁水不断低落,嗤嗤作响。
  在这一瞬间,密西佩苏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它躯体上的每张嘴都张得老大,令人內臟震颤的声波从中发出,在山间迴荡。
  肖恩闷哼一声,身形如遭雷击,喉头一甜,鲜血顺著唇角流下,滴落在胸前的鎧甲上,转瞬又被蒸乾。
  遭逢重创,但他身上燃烧的白色焰火却愈发盛大灿烂,眼神愈发决绝。
  肖恩深吸一口气,瞄准密西佩苏身上的一张嘴,右手如炮弹出膛,陡然轰入其中,尖锐的牙齿划破皮手套,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邃的伤痕。
  然而,鲜血与苦痛只能助长火势,无法动摇猎人的决心。
  “主所降的天火已然燃起,奔腾咆哮的烈焰已然迸发。”
  於是,圣焰在口中生发。
  皮肉焦卷,骨血沸腾,组织崩裂……
  光亮自林中升起,当白芒散尽,密西佩苏粗长的身躯已然化作两截,横陈於地,不住抽搐。
  而在那曾是连接处的地方,只余一地灰烬。
  一行浅浅的脚印同那炽热的火焰,一路蔓延到树林深处,直至消失不见。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林火燃烧得愈发旺盛,炽热的火舌舔舐著地上的怪物残躯。
  从活木林一路蔓延至此的那部分似乎甦醒了,蠕动著,挣扎著,像蛇一样抬起前半截,插入树林上空的浓烟之中,却又在接触到日光的瞬间退缩,回到地面。
  它又拱到曾为一体的另半截肉躯旁边,张开身上的尖牙利齿,却未曾撕咬。
  墨绿色的液体从裂口中流出,洒在死寂的躯体上。
  呲呲……
  皮肉融化呈半透明的胶质,並朝著中心不断萎缩。
  即便只是残躯,也足以称得上庞然大物的怪物,竟在墨绿液体的作用下,急剧缩小,直至凝聚成一枚两米高的白色巨茧,表面流淌著堪称圣洁的光芒。
  它在灰烬与火焰中,显得是那样的突兀,就像在腐肉中开出的白花,令人心醉的同时不禁感到恶寒。
  当清晨的阳光洒落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怪物的躯体渐渐透明,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沿途倒塌的树木证明了其曾经来过。
  只有沿途倒塌的树木和正从白色巨茧中伸出的那只小手,证明了一切。
  新生的婴儿用那双深邃的黑眸注视著周遭的一切,小嘴开合,发出充满童真的笑声:
  “密…西…佩…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