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你会杀了我吗?
  赞恩神父引著肖恩来到一间较小的祈祷室门前,轻叩房门,姿態与刚刚来找他的辅祭几乎一模一样。
  难怪赞恩跑到圣器室去修行,原来他的祈祷室被占了。
  这也理所当然,无论是哪个教会,等级都很森严,司鐸在周围民眾心中地位崇高,但其实算是基层神职人员。
  而治癒使虽然平常不参与俗世的管控,但其在教內地位与主教无异。
  若是再算上超凡与凡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这种等级差距就更大了。
  (顺带一提,只有治癒使有这种殊荣,天启教麾下的其他超凡单位的地位主要还是看教內的职级。)
  治癒使作为天启教重要“宣传名片”,理论上应该长期待在主座教堂中,受骑士们的层层保护。
  只有布施和传教的时候,才会去往分区教堂和乡镇上。
  看来这位与眾不同。
  圣心教区也是好起来了。肖恩想。
  这回是真要好起来了,街坊邻居的腰酸腿疼、积劳成疾之类的病症都有救了。
  “索拉雅大人,有信眾请求疗愈。”赞恩神父轻声道。
  里面的祈祷声戛然而止,过了一小会,门开了,一张清丽的面庞出现在肖恩眼前,正是他前阵子在屋棚区中见到的那位。
  “愿女神保佑您,索拉雅大人。”肖恩立刻行了一个標准的教礼。
  索拉雅仰著头,目光在肖恩的脸上停留许久,俏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淡淡道:
  “阁下,请进来吧。”
  肖恩走进去,赞恩神父默默將门关上,悄然退走。
  “请坐。”索拉雅说。
  肖恩也不客气,拉过一旁的小方凳便坐了上去。
  这间祈祷室原本是赞恩神父的私人祈祷室兼办公室,肖恩对这里还算熟悉的。
  “你快死了。”索拉雅的语调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聊天气。
  “我知道,当火焰熄灭,我就会死。”肖恩苦笑道,“看在女神的面子上,请您出手救我吧。”
  “如果我不救你,你会杀了我吗?”索拉雅望著肖恩,两双黑眸对视著,毫无波澜。
  “不会。”肖恩摇头道,“我不喜欢杀人。”
  “好,那我救你。”索拉雅点点头,慢吞吞地说道。
  “谢谢。”肖恩微笑著答道。
  他开始有些佩服眼前的少女了,身为非战斗序列的超凡者,面对著仍在燃烧著圣火的圣武士,面无惧色地问出那样的问题。
  “请把手给我。”索拉雅將桌上的杂物推开,双臂撑在桌上,“右手,露出肌肤。”
  肖恩依言照做,將沾满鲜血的黑色布条解下,露出血肉模糊、焦黑溃烂的右手,並缓缓伸了过去。
  索拉雅非常自然地双手捧住,闭上眼睛,口中呢喃:
  “愿我等,得闻法音,如饮甘露,病苦消除;愿我等,得见光明,如出幽谷,愚痴除灭。”
  温润的白光自她掌心绽放,並顺著肖恩的右手一路蔓延,直至將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內。
  肖恩感觉自身仿佛泡在了温泉之中,浑身暖洋洋的,疲惫的意识得到滋润,残破的肉体正缓缓修復。
  碎裂的內臟在重组,撕裂的伤口在癒合,一直扰乱精神的头晕与耳鸣也渐渐消退。
  没有疼痛,没有瘙痒,一丝一毫的难受都没有,只有淡淡的舒適感。
  確实爽嗷!
  难怪治癒使的身边总会跟著一大批没病没灾的无关人员,原本肖恩以为他们是担心治癒使的安全,才在身边守候。
  现在嘛……
  不知过了多久,索拉雅鬆开了手。
  肖恩那皮肉翻卷,狰狞异常的右手,已经恢復如初。
  “你的內臟损伤很严重,一次治疗並不能痊癒。”索拉雅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声音中带著淡淡的疲惫,“不过,你可以熄灭圣火了。”
  “好,感谢您的治疗,索拉雅大人。”肖恩从善如流地熄灭了圣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
  很好,总算没有隨时嗝屁的感觉了。
  “我的魔力不够,无法立刻为你施展第二次治疗。”索拉雅走到一旁,端起水杯,“您可以明天早上去亚德大教堂找我。”
  她大口吞咽著清水,喉咙上下滚动,窗外的夕阳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入屋內,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圣洁的光芒。
  “好的,我明白……”肖恩点头,准备离开。
  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非常好的优点。
  听医嘱。
  坚决贯彻专业人士的指示,绝不凭感觉瞎搞。
  当然了,这仅限於真正的医生,或者治癒类的超凡者。
  只会放血、催吐、灌肠三件套的学院派、热衷於將乾尸磨成粉末兑水喝的巫医、治什么都用烙铁烤肉的三脚猫大夫之类的,不在此列。
  信他们不如信安娜祖传的按摩技术。
  ……虽然那玩意原先是用在死尸身上的,但起码按不死人。
  然而,就在肖恩即將推门而出的时候,身后却传来索拉雅的声音:
  “等一下,阁下,或许你也可以在这里休息片刻,等我恢復一下魔力,便进行第二次治疗。”
  肖恩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望著治癒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展顏一笑:
  “好。”
  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正巧,他也不想明天跑一趟市中心。
  肖恩又坐回了那张小方凳上,而索拉雅端坐在他正对面,腰背挺拔,闭目冥想。
  小祈祷室內陷入了安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肖恩却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他从前也是宗教人士,每日都要冥想祈祷,偶尔还会兼职牧师,聆听告解,论起地位,甚至要比赞恩神父高一些,对於这种场景再熟悉不过。
  不过一直乾等著,的確有些无聊。他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展开的天启教经卷上,上面写了一首长诗:
  自至高光明圣界的胸膛,流溢出一缕寂寥圣光,
  它穿越诸天层叠的帷幕,踏过造化时序的迴廊,
  向沉沦於浊质尘寰的凡灵,宣告宿命终末的不祥。
  世代的序章已然倾颓,旧世根基將归於虚无茫茫。
  那棲於太初幽暗深渊的太古恶魄,
  自创世之先便蜷臥在混沌的亘古眠床。
  如今宿命號角隱隱吹响,沉睡的暗神將挣脱时光封疆,
  他怀揣吞噬万有的妄念,要將天地万象熔铸为无別穹苍。
  他欲抹平造物所有殊异,消融生灵各自的形相,
  以混沌归一的权柄,桎梏灵魂深处神圣的智慧火光。
  將那散落凡尘的灵光微粒,囚锁在血肉皮囊的虚妄监墙,
  令凡灵遗忘本源的圣乡,永墮无明昏沉的暗域罗网。
  尘世眾生,皆是光明国度零落的碎片与远裔,
  困於肉身幻梦的藩篱,被私慾与隔阂两两疏离。
  莫向虚妄安逸屈膝,莫为琐细纷爭彼此为敌,
  当知晓浩劫已临门前,黑暗正欲吞尽世间灵机。
  且放下一己皮囊贪念,无畏消亡,甘赴劫火之祭,
  以万眾同心凝成光垒,以灵魂赤诚抗衡暗影帝威。
  当散落的灵火彼此相拥,凡人亦可逆命於天地兴衰,
  撕裂恶神同化的枷锁,衝破混沌布下的无边雾靄。
  在明暗角逐的末日终场,於沉沦边缘挺身而立,
  以凡躯的坚韧、殉道的孤勇,对抗亘古黑暗的归一之力;
  为万千被囚的智慧星火,挣出劫后永续的救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