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好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人面树……
  不,埃里克·弗格森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会被那人轻易杀死?为什么那人能与自己正面角力?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事实如此。
  当那个人影走近时,埃里克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明明他手中空无一物,仅剩肉体凡胎。
  明明他的步伐蹣跚踉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明明他浑身都被鲜血浸染,气味如此香甜。
  为什么自己感知到的,却是死亡的味道?
  拳头砸在坚硬的树皮上,发出阵阵闷响。粗糲的表面將肖恩的皮肤划破,可他似乎感知不到疼痛似的,继续挥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直至树皮皸裂,纤维粉碎,直至皮肉模糊,血流如注,直至那只大手攥住了深藏於树干之中的人头。
  那是埃里克的头。
  是他仅剩的人躯。
  噗!
  他被硬生生从树中拽了出来。
  一颗人头,下方连接著无数神经脉络,仿若叶脉,末端还在微微蠕动。
  死期將近,埃里克反而没那么恐惧了。
  两颗昏黄的眼珠在眼眶中乱转、颤动,將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血肉在编织,骨骼在重组,残损的拳锋恢復如初。
  瞧啊,它多么有力,甚至能捏碎我的头盖骨。
  听啊,它多么悦耳,高位的存在正於其中徜徉,歌唱著,欢呼著,为“好朋友”的勇武欢欣雀跃。
  埃里克明白了一切。
  在颅骨的碎片將大脑搅成一团浆糊之前,他发出了最后的呢喃:
  “原来,高等存在垂青的是你。”
  肖恩將手上的污秽甩掉,长出了一口气。
  他眨眨眼,试图將蒙在眼前的血色擦除。
  巫师死了,我要干什么来著?
  轰!轰!
  外面似乎又打雷了,巨大的声音在肖恩迷濛的心识中劈开一道裂缝。
  清理战场。
  对,清理战场!
  焚烧污秽,超度亡者,救治伤员。
  妖冶的血焰將人面树留下的一切尽数吞噬,化作团团焦灰。
  肖恩趴在地上,用手挖掘著泥土,神色仓皇,焦急不已。
  “在哪呢,你们在哪?”
  “好朋友,你在找什么呀?”那个空灵的声音轻轻发问。
  “我在找活下来的战友。”肖恩喃喃道,“应该还有一个人活著。”
  “三个人。”他重复道,“这一战,有三个人活了下来。”
  三个?
  不,不对,现在就剩两个了。
  ……两个!
  他妈的,罗南·弗罗斯特。
  你个狗东西,怎么又从地狱爬出来扰老子的清梦!
  肖恩站起身,环顾四周,愤怒地大喊:
  “罗南,你个混蛋,死哪去了?”
  山洞中回音重重,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理所当然。
  肖恩想。
  罗南·弗罗斯特,一个优秀的教官、可靠的战友、不可理喻的上司、一意孤行的独裁將军、被仇恨吞噬的可怜人。
  他早就死了。
  而这,也不是梦。
  当明悟到这一点后,肖恩周遭盘旋的血色火焰渐渐褪色,復归纯白。
  他呆立在原地许久不动。
  直至外界再度传来轰鸣声。
  这一次,肖恩听清了,那不是雷声,而是枪声。
  “啊,没留下活口。”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將愤怒与苦涩悉数吞下。
  隨后,他弯腰將地上的短刀捡起,放到眼前仔细端详。
  崩了口,但还勉强能用。
  雨愈下愈大,风愈吹愈烈,天地间一片混沌。
  “真黑呀。”
  借著火光,布满划痕的刀身映出肖恩的眼睛,如此平静。
  {肖恩}
  {???}
  “对了,好朋友。”他轻笑著问道,“还未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誒?”耳边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好朋友,我不是一早就告诉你了吗?”
  祂说:
  “我叫菲莎。”
  “菲莎,真是个好名字。”肖恩的笑容愈发灿烂,圣火悄然攀附在短刀之上。
  “我也认识一个叫菲莎的可爱孩子。”
  “我就是呀……”
  嗤!
  利刃刺入胸膛,搏动无穷生机的心臟被瞬间贯穿。
  耳边那道声音骤然消失。
  肖恩拔出胸膛中的短刀,其上未有血跡,只有一层正在脱落的灰。
  他看著刀身上映照出来的景象,惊奇道:
  “哦,你真叫菲莎。”
  隨后手腕发力,再度將短刀刺入心臟。
  同时口中诵念:
  “iao!”
  “我弃绝物质界的虚假欲望,弃绝庸朽肉体的瞬息欢愉,弃绝亚尔达拜特设下的墮落毒饵。”
  “我已觉醒。”
  圣火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態燃烧,自外而內,又自內而外,將外来的灵性与自身的灵性一併被焚烧。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空灵的声音,但已不成词句。
  是痛苦的哀嚎?
  还是兴奋的喘息?
  肖恩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要同情邪恶,也无需理解邪恶。
  施捨他们吧。
  用铁与火。
  他继续诵唱净化的祷文,直至头顶猩红刺眼的{菲莎}消失不见。
  “希望治癒使能救一下。”肖恩睁开眼,缓缓將短刀拔出。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焦黑的洞。
  但愿能救。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在全身蔓延。
  软弱的血肉贪恋邪恶的诱惑,可高贵的灵魂绝不会向黑暗低头。
  虽然心臟焦了一半,但至少没被邪恶污染。
  贏!
  肖恩从怀里掏出索拉雅临行前交给他的石质圣像一把捏碎,莹莹的白光笼罩在他身上。
  看来女神的治癒使,能力远不如邪恶的爪牙。他想。
  仅凭一次治疗,无法修好受损的臟器。
  不过胜在安全。
  治癒的力量褪去了,疲惫再度蔓延。
  惆悵与悲拗趁虚而入,意图勾起过往的苦痛记忆。
  “看来还不能熄灭圣火。”肖恩嘆了口气,朝著洞口迈开脚。
  “算了,外面还有一场仗要打。”
  没空去思考巫师和邪恶了,两位天启教的大小姐似乎遭遇了危险。
  唉,希望別是boss连战。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狼狈的身姿——
  唯一的武器是一把短刀,甲碎了一大半,仅剩零星几个部件掛在身上,胸腹要害大面积裸露,根本起不到一丝防护作用。
  不像战士,倒像是某个前卫艺术家。
  ……也可能是情趣內衣测评员。
  “我的超能力果然是超倒霉吧。”肖恩嘴上抱怨著,但目光却穿透层层雨幕,看到了谷中的场景。
  “都是老朋友啊……”他眯起眼,语气微妙。
  谷口方向,两道身影正在与一群矮小的食尸鬼激战。
  ——审判官和圣武士。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