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千万人
  得知赵静文偷偷离家出走,且很大可能是因为想考科举。
  李翠也气的不行,拐杖在车厢里跺的砰砰响。
  赵松和林夕月好一顿安抚,又去找了几条猎狗来,借气味寻找。
  然而到了淮河边,猎狗便停步不前。
  很明显,赵静文早已经过了河,气味被淮水阻断了。
  赵松很是无奈,只得返身去找县太爷黄少虞,希望能帮忙留意赵静文的下落。
  许悠在车厢里看著一家人焦急,气愤,无意识探出爪子抓了抓车厢地板。
  赵静文这个臭小子也太不靠谱了,小小年纪学什么离家出走。
  万一出点什么事,家里人得多难过。
  “娘,不必太过担心,静文很聪明,又得仙人开了窍。等咱们在荣安城安定下来,让人回来捎信送上地址。若静文哪日回来,便很好找到我们。”
  林夕月嘴上这样安慰,却不自禁的抹了眼泪。
  李翠嘆息著,靠在旁边软垫上,年迈的面容显得更加憔悴:“是我想的太多,担心他考科举会招来灾祸,没想到把这孩子逼走了。”
  “娘,怪不得您,是静文不孝。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能就这样偷偷离开。”林夕月哽咽道。
  李翠没有说话,眼神有些黯然。
  年纪大的人,最在乎的已经不是家里如何赚更多的银子。
  更希望吃饱穿暖,子孙满堂,平平安安就好。
  这位在淮水县闯出巨大名堂的乡野老妇人,很是觉得自责。
  许悠感受到李翠的思想,那种沉闷,內疚的情绪。
  从垫子上爬起来,许悠甩了甩静电摩擦竖起来的毛髮,舔了舔嘴唇,然后来到李翠旁边。
  抬起两只前爪按在李翠腿上,直起身子:“喵。”
  【老太婆,这不是你的问题,愁眉苦脸做什么。来,给许爷挠挠痒,缓解一下。】
  看著伸爪子扒拉自己的三花猫,那双璀璨如星光的瞳目,仿佛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寧的魔力。
  李翠心中的鬱结稍微缓解了些,她伸出有些枯瘦的手掌,在许悠脑袋上轻轻挠著。
  “他会没事的吧?”李翠轻声问著。
  这次连林夕月也看了过来,许悠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掌。
  “喵呜~”
  【安啦,熊孩子都会活的很好。】
  临近傍晚时分,马车才终於起行。
  嘎吱嘎吱的车轴转动声,自住了好些年的宅院门前缓缓响起。
  “赵老夫人慢走。”买下宅院的徐敬辞一家,站在门口拱手相送。
  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望著赵家一行车马,目光充满羡慕。
  村里的想搬进镇上,镇里的想进县城。
  住在县城的,自然也想进更大的城池。
  赵家三十多年,走完了许多人几代都走不完的路。
  嘎吱嘎吱的声音接连不断,许悠趴在李翠脚边,晃晃悠悠快要睡著的时候,忽然感觉车身一阵。
  “吁~”
  听到勒马的声音,林夕月问道:“静远,怎么了?”
  在前面驾车的,正是赵静远。
  “娘,您和奶奶掀开窗帘看一眼就知道了。”赵静远回答道。
  林夕月依言探身过去,撩开窗帘。
  只看一眼,便愣住。
  “怎么了?”李翠问道。
  “娘,您还是自己看吧……”
  林夕月说著,让开了位置。
  李翠本就靠在窗边,闻言转头向外看去,隨即也愣住了。
  离开淮水县县城,外面便是泥土和石子铺垫的官道。
  路两边,密密麻麻站的全是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些穿的还算体面,虽布料一般,却胜在乾净。
  大多数人,都是穿著最为低廉,甚至打著补丁的粗布。
  他们站在路边,牵著妻子或孩子的手,还有抱著襁褓中的婴儿,就这样静静的看著赵家车马。
  那些风吹日晒,饱经沧桑的脸庞上,有激动,有惋惜,还有怀念。
  赵松也从车厢里出来,看到周边的百姓,他微微一怔。
  一个抱著幼儿的妇人,缓缓屈身,跪在地上。
  不方便磕头,便深深弯腰。
  几名瘦骨嶙峋的老农,颤巍巍跪倒在地。
  额头磕在粗糙的地面上,动作虔诚又恳切。
  一对牵著孩童的夫妇,屈膝跪地。
  两人低著头,重重叩首。
  懵懵懂懂的孩子,也跟著叩拜。
  赵松认出来,这都是曾经吃过赵家义粥的灾民。
  经歷了数年艰辛,熬过了几个寒冷的冬季,如今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赵家离开淮水县,这些人便自发前来送行。
  无需说什么感恩言语,也没有过於煽情。
  他们知道赵家不需要自己做什么,而自己能做,无非是磕几个响头,向恩人表示感激。
  赵松眼眶湿润,深吸一口气,向这些百姓拱手。
  “诸位请回吧。”
  百姓们抬头看他,却没有一人起身。
  赵松从他们的眼神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即对驾车的阿木道:“走吧。”
  阿木抖动韁绳,马车这才吱吱呀呀的继续前进。
  坐在车厢里的李翠,看著路边跪拜送行的百姓,目光温润。
  孙子离家出走的鬱闷,此刻再次被冲淡些许。
  李翠转过头看向儿媳妇,问道:“咱们家……也算做了天大的好事吧。”
  “自然。”林夕月眼眶湿润的点头。
  李翠靠在车窗旁,皱巴巴的老妇人脸庞,淡淡的笑著。
  “能活著就好……”
  送行的人群,排出去不知道多少里。
  古往今来,有几人能配得上这样的场面。
  县衙里,有人將此事稟报给了师爷,师爷又去告知黄少虞。
  得知此事,坐在案牘后的黄少虞停下毛笔,抬头看来。
  他脸上露出笑容,道:“原本还想著赵家傍晚起行,路上是否会有危险。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如此大的阵仗,哪个不长眼的除非活腻歪了,否则谁也不敢乱来。
  “不过大人为何不直接与赵家说,您不久后便要前往荣安城任职一事?”师爷问道。
  黄少虞淡笑道:“一日没去,就还有变数。万一说了却到不了,岂不是难看。”
  “何况与赵家相识多年,到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也不错。”
  黄少虞做了淮水县令八年,虽无太好的功绩,但三年天灾中,却是少数没死太多灾民的地方。
  加上赵家的仁义之举,皇帝龙心大悦。
  吏部官员便给他也送了份好处,前往荣安城就职通判,正六品的官,执掌兵民,钱穀,赋役。
  这一日,赵家离开淮水县。
  数千灾民自发送行,延绵数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