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帝」之死(3)
  凌晨三点整,第4721次对撞启动。
  束流注入,聚焦,加速,环行。
  一切参数正常。
  前4720次,姚翀都是这么坐著的——
  盯著屏幕,打標籤,偶尔喝口水,等刘攀讲个冷笑话打发时间。
  流程和呼吸一样自然。
  这一次也应该一样。
  姚翀盯著自己的数据面板。
  它们在抢。
  刘攀已经被占了。
  它们抢的是姚翀。
  裂缝在扩大。
  对撞机即將启动。
  那台机器的能量输出频率恰好踩在自然意志的共振频率上——
  像有人找到了玻璃杯的固有频率,正在用手指弹。
  再弹几下就碎了。
  十一个挤在裂缝边,一个接一个地往姚翀的意识深处撞。
  第一个撞上去,被弹开。
  碎片上的指令像一面盾牌。
  第二个换了个角度,试图从侧面绕过去。
  碎片跟著旋转,面朝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部被弹开。
  碎片不大。
  和它们比起来,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不退。
  每一次撞击,它都会微微震动——
  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
  震动沿著姚翀的神经系统扩散,到达他的骨骼。
  他的骨头开始震。
  周期——2.2纳秒。
  姚翀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確信那个数字是对的。
  刘攀也感觉到了。
  跳过耳朵——
  通过扎在他身体里的那根意识之线。
  第十二个的感觉器官比人类精密几亿倍,它清晰地感知到了姚翀骨骼的震动。
  然后它向十一个发送了第二条信號:碎片非自然形成,来源意识在被回收前已预判此日。
  十一个停止了撞击。
  刘攀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从说完那段话之后就再没开口。
  姚翀偷偷瞥了他一眼——
  刘攀在看自己的左手。
  手心朝上,五指微张,像在感受什么。
  “你还在听?”姚翀问。
  “嗯。”刘攀说,“但跳过耳朵了,是骨头。”
  “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有什么东西在用我的骨头当共鸣腔。”
  姚翀想了一下。
  “你確定不是耳鸣?”
  “耳鸣不会让我觉得对。”
  “……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就是对。”
  三点零一分。
  束流达到额定能量。
  13.6tev。
  三点零一分四秒。
  对撞结束。
  姚翀的屏幕上炸出数据。
  衰变產物如约而至——higgs信號、顶夸克对、多重喷注——標准模型预测范围內。
  他开始例行公事地打標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碰撞点周围0.3毫米的真空区域。
  一个不应该產生任何信號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径跡。
  完美的直线,不弯曲、不簇射、不沉积能量。
  某种不可能被探测到的东西被探测到了。
  姚翀转头看向刘攀。
  刘攀已经在看他了。
  眼睛里有一种姚翀从未见过的东西——认出。
  就像当年刚到欧洲见到刘攀的时候一样,在街上看见一个很久没见但又非常熟悉的人。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我看见的不是一条。”
  “不是一条?”
  “一百一十七条。”
  姚翀看回自己面前的屏幕,只有一条。
  “我为什么只看见一条?”
  “因为你盯著数据面板,不看大屏幕,你看前面。”
  姚翀抬起头。
  在屏幕和眼睛之间,在主控室的空气中,有一条线。
  比头髮丝细。
  比蜘蛛丝细。
  比“细”这个概念能容纳的最细的东西还细。
  但它在那里。
  从正前方延伸出来,穿过空气,穿过他的视野,延伸到他身后,没入走廊深处的黑暗之中。
  它在发光。
  没有光源,没有光子,只有“亮”本身。
  亮度从光线中剥离,变成了一种独立存在的东西。
  姚翀闭上了眼睛。
  线並没有因为闭眼而消失。
  它们甚至变得更清晰了。
  他睁开眼。
  线变淡了。
  他又闭上。
  线变清晰了。
  他又睁开。
  “所以你的意思是,”姚翀说,“我以后得闭著眼睛上班。”
  “你以前上班也没睁多大眼。”
  “……这是关心我的视力还是讽刺我的工作態度?”
  “两者都有。”
  闭眼这个动作反而关闭了某种“过滤”机制,让原本被视觉皮层屏蔽的信息直接涌入了意识。
  “每个人看见的数量不一样。”刘攀说,“你待了十九个小时,十九乘以π取整,五十九条。
  我待了三十七个半小时,一百一十七条。”
  “它在数我们。”
  “对。”
  “陈教授呢?”
  “他十四个小时前来过,四十四条,如果他还没走的话。”
  姚翀睁开眼,线消失了。
  屏幕上还是一条数据径跡。
  “攀哥,逻辑上不对。”
  “我知道。”
  “这些线知道我们每个人在接触到某种东西之后活了多久。
  它们在根据我们的个人信息定製被看见的方式,这不是粒子,这不是物理现象。”
  “对。”
  “那是什么?”
  刘攀没回答。
  因为主控室的灯灭了。
  屏幕还亮著。
  设备还在运行。
  指示灯还在闪。
  只是头顶的照明灯灭了。
  有人精確地、只把“照明”这个功能从灯里抽走了。
  然后温度变了。
  桌面冰美式的凝水珠还在以原速蒸发——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没降。
  但姚翀感觉到了冷。
  绕过皮肤,绕过大脑温度感受区,直接抵达某个更深处的冷。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
  那个器官不感知温度、不感知触压、不感知痛觉。
  它只感知一件事:被注视。
  被注视本身成了这个房间的物理定律。
  引力。
  电磁力。
  被注视。
  没有方向,没有源头,没有对抗的可能。
  整个空间在看。
  姚翀发现自己在发抖。
  恐惧他见过——
  恐惧有方向,可以对抗。
  这个没有。
  高频、低幅、只有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手没有在抖。
  骨头在抖。
  骨骼自己在震。
  频率——
  他不需要算。
  那个数字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浮上来——
  2.2纳秒。
  和之前一模一样。
  “攀哥。”
  沉默。
  “刘攀。”
  还是沉默。
  姚翀控制著椅子转过来。
  刘攀站在主控室的正中央。
  他的左手仍然手心朝上,五指微张。
  脚底离地面大约两厘米。
  一百一十七条发光的线从四面八方匯聚到刘攀的身上,穿过他的手掌、手臂、胸腔、头颅,像一根根锚链把他固定在半空中。
  他在笑。
  和“合上之后感觉非常好”时一模一样。
  “子翀。”刘攀说。
  他的声音从那些线中间传过来,带著金属般的共鸣,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好像看见协议了。”
  然后灯灭了。
  所有的灯。
  屏幕也灭了。
  设备也灭了。
  唯一还亮著的,是那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