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聚会(3)
  “α值的真实偏移量在10的负17次方量级。”姚翀的声音很平,“公开资料库的精度根本捕捉不到。
  你看到的『收敛』——不是α值在恢復。
  是测量噪声在波动。”
  刘畅的笔停了。
  他是学金融的,但他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孙逸飞的数据基础是错的。
  “等一下,”刘畅说,“你的意思是,孙逸飞用的数据……”
  “没有错误,但是精度不够。”
  孙逸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真实精度是10的负17?”
  “因为那个精度的数据不在公开资料库里。”姚翀说,“在內部,其他的就不方便多说了。”
  桌上安静了三秒。
  张远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那个……鱼来了。”
  服务员端著一条巨大的烤鱼走过来。
  蒜香的味道瀰漫开来。
  热油还在鱼表面滋滋作响。
  孙逸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吃得很慢。
  像是在用咀嚼的速度来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α值没有在收敛。
  那又怎样?
  水渍的边界確实在移动,这是卫星数据,不需要你的內部精度。
  水渍总体在缩小,有部分在恢復,这是事实。
  我在恢復区买的房子,价格確实在涨,这也是事实。”
  他放下筷子。
  “你搞了三年物理,精度很高,数据很准。
  但精度不能当饭吃。”
  他看著姚翀身上的黑色长袖。
  “你这件衣服是新买的吧?
  去欧洲几年,xxl码,你以前穿xl都嫌大。
  你还住在中科院东门外的家属区——那边的公寓楼外墙起了皮,电梯停在三楼。”
  他的语气很平。
  “我不是来跟你比谁混得好的。
  我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不做物理了?”
  姚翀看著他。
  “你物理好。
  全世界最好的那种好。
  但物理定律在变,你研究的东西明天可能就不是真的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我做的事情不一样。
  我不需要物理定律不变。
  我只需要知道它往哪个方向变。”
  他看著姚翀的眼睛。
  “还是跟我干吧。”
  姚翀看著他。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但张远后来回忆起这个晚上的时候,他说那句话让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逸飞。
  你那十一套房,买在三环到四环之间。
  你赌的是水渍区开始恢復扩张,物理定律继续恢復,房价继续涨。”
  “对。”
  “但你有没有查过——水渍扩张的同时,水渍內部的物理常数,是在恢復,还是在漂移?”
  孙逸飞的筷子停了。
  “恢復和漂移是不一样的。
  恢復意味著回到鯨落前的状態。
  漂移意味著走向一个新的状態——可能更好,可能更差,但不是『回到从前』。”
  他看著孙逸飞。
  “你查的是水渍的面积。
  但你没有查水渍內部的精细结构常数。”
  “……那又怎样?”
  “边缘区域面积在扩张,但內部的常数在漂移。”
  姚翀说了两个数字。
  一个频率。
  一个偏移量。
  “这意味著水渍不是在『恢復』,而是在『收缩』。
  恢復是伤口癒合,收缩是伤口被从外面缝合——但里面的感染还在,治標不治本。”
  他的声音很平。
  “你的十一套房,买在『正在被从外面缝合』的区域。缝合线会越来越紧。但里面的感染——”
  他停了一下。
  “会在某个临界点爆发。”
  孙逸飞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
  那种“我可能赌错了全部身家”的恐惧。
  “你確定?”他的声音有点干。
  “不確定,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的。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孙逸飞放下筷子。
  端起水杯。
  他的手很稳。
  但杯子里的水面在微微晃动。
  刘畅在旁边慢慢放下了笔。
  他刚才一直在记孙逸飞的投资逻辑——作为券商分析师,这是他的职业本能。
  但现在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因为基础假设被推翻了,后面的推导全部作废。
  赵雨桐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她还在吃鱼。
  但她在姚翀说完那段话之后,放下了筷子。
  “姚翀。”
  “嗯?”
  “你刚才说的『临界点爆发』——如果真的爆发了,普通人会怎样?”
  “物理常数在短时间內发生大幅偏移。”姚翀说,“最直观的表现是——所有依赖精確物理常数的设备同时失灵。
  电网、通信、医疗设备、交通工具。”
  赵雨桐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她看著桌上的人。
  姚翀到是想起来了,赵雨桐確实给他发过这个消息,他还给刘攀发过去了。
  “12月22日,急诊室来了一个病人。
  全身器官衰竭,但所有检查指標正常。
  第二天早上自己走了。
  自己拔了针,自己穿好衣服,自己走出了医院。
  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什么病?“刘畅问。
  “不知道。
  疾控中心说『归类为不明原因症状,持续观察』。
  然后就没了。”
  “就这?”
  “就这。”赵雨桐夹了一块鱼,“不过有一件事比较奇怪。
  那个病人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影子——比正常人的长。
  大概两倍,而且影子的边缘不太清楚,像是被模糊处理过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
  孙逸飞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赌错了身家”的恐惧。
  是另一种——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
  姚翀放下筷子。
  “12月22日,应该是我在cern经歷十日谈事件的第七夜,这是傲慢,其他的信息还得保密。”
  他没有继续说。
  他现在不知道。
  但他会回去调查。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
  刘攀走进来。
  姚翀在其他人没到的时候和张远有说过,叫朋友在调查一个东西,顺便也带上他一起。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锋衣,拉链拉到胸口。
  头髮比上次见面又长了一点,乱糟糟的。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目光在孙逸飞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到姚翀旁边,一屁股坐下。
  “靠,你真在这。”
  “我说了,我会来。”
  “我以为你放我鸽子。”刘攀拿起桌上的北冰洋,拧开,灌了一口,“这什么?”
  “北冰洋。”
  “甜的?”
  “甜的。”
  “还行。”
  他放下瓶子,看了看桌上的人。
  张远在笑。
  赵雨桐在吃鱼。
  刘畅在合笔记本。
  李萌在看手机。
  孙逸飞在端著水杯发呆。
  刘攀的目光最后落在孙逸飞身上。
  “这谁?”
  “高中同学。“姚翀说。
  “哦。”
  刘攀点了下头。
  没有再多问。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东西——一米八五的个子,肩膀很宽,衝锋衣下面的身体轮廓和姚翀一样,是那种经过十日谈淬炼之后的、不属於普通人的结实。
  孙逸飞看了刘攀一眼。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坐到姚翀旁边之后,桌上某种微妙的平衡变了。
  像是一盘棋里,对方突然多了一颗子。
  不是將。
  但你的退路少了一条。
  孙逸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决定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