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神纹(1)
  从太平洋底回到九科基地用了十四个小时。
  零號机入库时,天还没亮。
  舱门开启前,沈倾辞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底噪的事,不要写在报告里。”
  沈若芷沉默。
  王鑫栋点了点头。
  姚翀低头看著自己右手掌心——那个空心圆的位置已经看不见痕跡,但皮肤下仍残留著微弱的灼热感。他什么也没说。
  刘攀不在舱內。
  零號机浮出水面时,他就要求提前离舱。
  九科的医疗组在甲板上等候,名义上是例行检查,但姚翀知道那並非例行。
  刘攀闭眼的时间越来越长,“看”到的距离越来越远,九科不可能不察觉。
  舱门滑开。
  冷风灌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和凌晨的寒气。
  姚翀踏上甲板时,沈倾辞已走到前方,正与一人交谈——那是九科行动处的人,姚翀未曾见过,那人肩章上標著清晰的“四”字。
  “三队。”沈倾辞没有回头,声音却精准地递到他耳畔,“有情况。”
  姚翀走过去。
  四队队员瞥了他一眼,又將询问的目光投向沈倾辞。
  沈倾辞没有介绍的意思。
  “说。”她命令道。
  “两小时前,华北水渍区边缘监测到主权体实体化投影。”四队队员压低嗓音,“四队已经进入处置。”
  “整队?”
  “六人全编队。”对方停顿片刻,“通讯在十七分钟前中断。”
  沈倾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將手从外套口袋中抽了出来。
  “什么形態?”
  “无法確定。
  监控在它出现的瞬间就失效了。
  但——”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它没有移动。
  它站在原地,就在水渍区的边界线上。”
  “站在边界上?”沈若芷走近几步,眉头蹙起,“主权体始终悬浮在云层之上。
  它们从不真正降临地面——”
  “这次不同。”四队队员说,“它就站在湿区与干区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仿佛在——”
  “测量。”姚翀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它在测量边界。”姚翀继续道,视线投向远方的黑暗,“水渍区正在缓慢缩小。
  它想知道,缩小到什么程度,它便能踏足这片土地。”
  沈倾辞注视了他三秒钟。
  “上车。”
  华北水渍区,代號js-017。
  三年前,这里曾是无际的农田。
  鯨落事件后,此地的物理常数恢復程度位居全球前列——偏差值低於0.003%,被列为最高等级的“乾湿区”之一。
  九科在此设立了常驻监测站,十二人编制,三班轮值。
  姚翀抵达时,监测站的外墙照明依然亮著,但无人出迎。
  沈倾辞带领的三队共八人,全员武装下车。
  標准制式装备:电磁脉衝步枪、锁定场手雷、通讯干扰单元。
  这些是为应对深海掠食者设计的装备,而非用於对抗主权体。
  “锁定场最大持续时间?”沈倾辞问四队那名队员。
  “全功率状態下,四十秒。”
  “不够。”
  “我明白。但在四队进入前,这是仓库能调拨的全部。”
  沈倾辞不再询问。她转向姚翀。
  “你留在三队序列內。”
  姚翀沉默。
  “这是命令。”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商议。”
  姚翀看著她。
  逆著车灯光线,沈倾辞的面容隱在阴影中,难以分辨情绪,但她的站姿已改变——並非面对未知时的克制收敛,而是迎战已知威胁时的蓄势待发。
  她知道他会跟上。
  她只是预先划下界线。
  “行动。”沈倾辞下令。
  水渍区的边界並非一条清晰的线。
  那是一条宽约三十米的过渡带。
  灯光穿过时,会產生肉眼可辨的微弱折射。
  沈若芷曾解释,那是常数梯度区——物理定律在此从“正常”逐步滑向“异常”。
  姚翀站在过渡带的內缘。
  脚下土地坚实,空气流动顺畅,重力读数稳定在9.8。
  他向前踏出十步。
  空气质感骤然改变。
  並非温度变化,而是密度。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仿佛在水中汲取氧气。
  腰间重力计的数值开始跳动:9.81…9.79…9.83…9.76…
  干区。
  物理定律正被剥离的区域。
  沈倾辞在三步外停住。
  她的手按在腰侧的枪柄上,但未拔出。
  “看见了吗?”她问。
  姚翀闭上双眼。
  灰白色的天空。
  网格。
  悬浮的形体——
  不。
  不止一个。
  是三个。
  三个主权体的投影。
  它们並非高悬天际,而是立於地面。
  三团灰白、半透明的几何聚合体,悬浮於干区中央,离地约两米。
  最大的直径约四米,最小的仅一米。
  它们没有固定形態——几何面以数秒为周期不断重新排列,如同被无形之手反覆摺叠的纸。
  它们在脉动。
  4.2赫兹。
  与底噪完全相同的频率。
  姚翀睁开眼。
  “三个投影,非本体。是从主权体网格脱落下来的碎片。”
  “威胁等级?”
  “未知。但四队——”他望向灯光无法照亮的干区深处,“他们在那边。”
  沈倾辞打出手势。
  三队扇形散开,谨慎推进。
  姚翀紧隨沈倾辞身后。
  他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烫。
  前进约一百二十米后,他们找到了四队。
  不是活人。
  是六套作业服。
  被整齐叠放於干区中央的空地上。
  每套衣物上方,对应成员的身份卡片端正摆放,照片朝上,如同某种静默的仪式。
  沈倾辞单膝蹲下,未触碰那些衣物。
  四队那名队员站在后方,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认识这六套衣服的主人。
  “衣物是乾燥的。”沈若芷蹲在沈倾辞身旁,手指悬在作业服上方一厘米处,“无血跡,无撕裂,无物理损伤。人员——”
  “人员消失了。”沈倾辞起身,“只留下衣物。”
  姚翀凝视著那六叠整齐的作业服。
  边角平直,袖口內折,帽子工整置於最上方——这绝非匆忙脱下的状態,而是耗费时间仔细摺叠的结果。
  谁摺叠的?
  主权体不会做这种事。
  他短暂闭眼。
  三个投影仍在原位,未曾移动,未曾靠近。
  它们只是悬浮,脉动,持续著4.2赫兹的节律。
  但最大的那个投影——
  其几何面重新排列的频率正在改变。
  从数秒一次,加速至每秒两次、三次、五次。
  它在加速。
  “后退。”姚翀低喝。
  沈倾辞看向他。
  “它在激活。”姚翀语速加快,“它並非来测量边界——它在等待四队进入作用范围。等待活物踏入。然后——”
  最大的投影骤然膨胀。
  直径从四米暴增至十二米。
  几何面疯狂摺叠,速度愈来愈快,发出低沉嗡鸣——频率已非4.2赫兹,而是更低的波段,低到姚翀感到內臟隨之共振。
  沈倾辞拔出了电磁脉衝步枪。
  “全体——”
  迟了。
  膨胀的投影释放出一道衝击。
  那衝击不作用於物理层面,没有激起气流,没有扬起飞屑,也没有爆鸣。
  它直接作用於更基础的东西——常数本身。
  姚翀看见重力计读数疯狂跳动:9.8…14.3…0.2…23.7…然后——
  屏幕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