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重返深蓝(2)
  医疗组位於地下三层。
  姚翀抵达时,走廊里仅有一盏灯亮著。
  九科基地的照明系统採用分区控制——有人员活动的区域灯火通明,无人区域则只保留应急照明。
  此刻,整个地下三层唯有这间房亮著灯,门上贴著一张列印纸,標註著:js-009-m07。
  刘攀的编號。
  门未锁。
  姚翀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一张医疗床,一套监测设备,一把椅子。
  刘攀坐在床边,穿著九科的灰色病號服,双手捧著那个从零號机上带下来的咖啡杯。
  杯里早已没有咖啡,但他依旧捧著,仿佛在汲取杯壁残留的余温。
  监测屏幕布满数据流。
  心率、脑电波、血氧浓度——姚翀虽无法解读那些复杂的波形,但心率数值清晰可见:47。
  “他们说我一切正常。”刘攀没有抬头。
  “47不正常。”
  “我以前是52。从『十日谈』回来后就降了。”他终於抬眼看向姚翀,“你来得比王总晚。”
  “他已来过了?”
  “半小时前,带著海图。”刘攀將咖啡杯放在膝头,“他想知道我能否『看』到深蓝七號。”
  “你能吗?”
  刘攀沉默了五秒钟。
  “我能看见一条线。”
  他闭上了眼睛。
  “从深蓝七號失联的坐標开始,向西南延伸。
  並非直线——带有弧度,像在绕过什么。
  速度正在减慢。
  以七十节启程,目前约四十节。”
  “你如何判断速度?”
  “线条的粗细在变化。”他睁开眼,“细处速度快,粗处慢。
  我不知道原理,但我能看见。”
  姚翀看向监测屏幕上的脑电波形。
  刘攀闭眼的那五秒內,波形出现了一组不寻常的尖峰——既非α波,也非β波,频率更高,振幅更大,如同某种仪器干扰。
  但仪器並未受到干扰。
  这些尖峰源自刘攀自身的大脑活动。
  “还有其他发现吗?”姚翀问。
  刘攀的手指在杯壁上轻叩两下。
  “线的末端——”他停顿三秒,“並非终点。
  是一个节点。
  线在那里分叉了。
  一条继续向西南,另一条垂直向下。”
  “向下?”
  “垂直向下,直插海底。”
  姚翀想起那根巨柱。
  直径三点七公里,高四千二百米,自海底垂直升起。
  “分叉点的坐標?”
  “我无法確定坐標。但——”刘攀举起咖啡杯,借著监测设备的灯光端详。
  杯壁上有一圈水渍——非咖啡遗留,而是冷凝水痕。
  他凝视著那圈水痕,过了三秒。
  “水深两千八百米。”
  “你怎么——”
  “我『看』见了数字。”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天气,“分叉点位於水深两千八百米处。
  那条向下的线,终点——”
  他止住了话语。
  “终点在哪儿?”
  “比你上次所到之处更深。”刘攀放下杯子,“深得多。”
  姚翀离开医疗组,在走廊里遇见沈若芷。
  她已更换衣物——並非九科制服,而是私服,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起两折。
  她手持终端,屏幕上是频谱分析图。
  “底噪的数据。”她未等姚翀发问便开口,“从零號机返航那一刻开始记录。
  4.2赫兹的振幅变化——
  你知道从太平洋深处回到基地,振幅衰减了多少吗?”
  “多少?”
  “92%。”
  姚翀注视著她。
  “在柱体底部,底噪振幅是全球平均值的三百七十倍。
  返回基地后,降至三倍。”她將终端递过来,“但有一个时间段的读数异常。”
  屏幕上呈现一条曲线。
  横轴为时间,纵轴显示4.2赫兹振幅。
  曲线从左至右持续下降——
  离开太平洋、飞返基地、进入地下——
  却在某一时刻陡然跃升。
  “这是何时?”
  沈若芷指向时间戳。
  姚翀看去。
  华北水渍区。
  主权体投影坍缩的时刻。
  “当你用掌心写入底噪频率时,”沈若芷说,“全球所有监测站记录的底噪振幅同步跃升了0.3%。”
  “0.3%的波动很小。”
  “对於4.2赫兹而言,0.3%是过去三年间最大的单次波动。”她收回终端,“你並非仅仅『使用』底噪。
  你是在——”
  她停顿两秒,寻找恰当的词汇。
  “广播。”
  姚翀沉默。
  “你掌心的空心圆是一个接口。
  你写入4.2赫兹,它便將这个频率广播至整个底噪网络。
  如同——”她略微停顿,“如同向湖中投入石子。
  涟漪传递到了所有监测站。”
  “那主权体投影为何坍缩?”
  “因为你广播的频率与它衝突。”沈若芷语速加快,“主权体投影的本质是『写入』——它將自身的数值写入物理定律。
  你广播了底噪频率,底噪覆盖了它的值。
  如同——两个信號同时写入同一存储扇区,后者覆盖前者。”
  “底噪比主权体更强大?”
  “並非强大,而是——”她望向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底噪处於更底层。
  主权体位於上层。
  上层可修改数据,但底层保有原始备份。
  你所做的並非『击败』主权体,而是『恢復』——用底噪的原始值覆盖主权体的修改。”
  走廊寂静了三秒。
  “陈敦礼的代码。”姚翀说。
  沈若芷看向他。
  “陈敦礼的底层代码可藉助底噪谐波。
  九科用他的代码构建锁定场——能停滯主权体零点三秒。”姚翀注视自己的右手掌心,“我直接写入底噪频率,主权体即告坍缩。
  区別何在?”
  “精度。”沈若芷回答,“陈敦礼的代码是预设的,仅能『锁定』——相当於冻结数据,阻止主权体修改。
  你所行的是『恢復』——將数据改回原始值。
  锁定是防御,恢復是进攻。”
  她停顿片刻。
  “但你只恢復了一个值。
  4.2赫兹。
  物理定律包含数十个常数。
  若你能恢復更多——”
  “我需要知晓这些常数对应的底噪频率。”
  “正確。”沈若芷收起终端,“每个物理常数在底噪中皆有对应频率。
  4.2赫兹仅是其中之一。
  其余的——”
  “那金色眼睛的造物知晓。”
  沈若芷没有否认。
  王鑫栋在地下七层等他们。
  他的“办公室”是九科借给他的一间储物间,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麵摊满了海图、终端和一台拆了外壳的声吶处理器。
  墙上的屏幕显示著太平洋中部的海底地形,一个红点標在3800米深处——深蓝七號最后的位置。